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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中行 文章来源：北京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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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友裴植来，说世五大哥的子孙们已经不在洪洞(读tong)会馆住，因为建北京新站，展宽马路，临街的前院拆了。我听了，心里一阵凄凉，不禁想到孔老夫子的一句话：“逝者如斯夫!”说逝者，是因为有存的情况，而说起记忆中存的情况，话就多了。
要由世五大哥说起。他姓裴，名庆昌，长我两岁，同乡，他住薄庄，我住石庄，其实两个村是连着的。同在河北屯镇立小学上学，而且同班，合得来。离开小学，我们走了不同的路：我是由通县师范而北京大学；他是到北京上崇实中学，因父亲吸鸦片。家道中落，中学只念了两年，就不得不自谋生路。也曾各处走走，多不通，最后随着两位倪姓表兄，在北京外城菜市口一带卖早点小吃，豆浆和杏仁茶。是我到北京上学不久，不记得由谁传递信息，我们又见面了。其时他住在南横街恒和店，同住的就是那两位倪姓表兄，一位行大，一位行二。以后搬了几次家，都与行二的表兄结伴，最后，大概在“七七”事变前后，就迁入洪洞会馆。先是住在外院靠南的一排北房东端的两间，中间离开个短时期，回来，改为住外院西房中间偏北的两间。在这里，他先是送走了多病的妻，到八十代后期，自己也走了。由三十年代初的恒和店到八十年代后期的洪洞会馆，除了我离开北京的几年以外，我们都是隔十天半个月就见一面，次数最多也就印象最深的是洪洞会馆。
洪洞会馆在菜市口以西几百米路南。面积不小，据说后院(即南部)还有戏台，可见昔年是兴盛过的。历史想来也不短，院内比街道低许多可证。有科举的时代，住在里边的应该是山西洪洞县的士子，至少应该是洪洞县人，或放宽，山西省人，可是我看到的时候，掌管的或者仍是洪洞县的什么人，至于住户，则已成为五方杂处。但它究竟是洪洞县，会引起一些遐思。遐思之清晰者是明朝出了个风尘女子苏三，流离，被诬陷，判死刑，仍旧多情，终于吉人天相，如京剧《玉堂春》所描画，以大团圆赢得无数看客的微笑。我认识京剧名演员孙毓敏，有时同席，酒酣耳热，有人请她唱几句，我就提议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因为我常出入洪洞会馆，总觉得与苏三的关系，比一般人近得多。遐思还有恍惚的，是洪洞县北有一棵大槐树，传说明朝初年移民，赴新住地，都是由那里出发，所以直到近一时期，还有些老朽，你问他籍贯，他还会说是洪洞县大槐树。还可以举个文献足征的，是见一幅王铎的字，署款竟是“洪洞王铎”，这是他也认为其祖先是来十洪洞县大槐树。我有个年岁比我小不很多的学生杨功勋(可惜于几年前过早地归了道山)，洪洞县人，我们交往很多，我曾问他苏三和大槐树的情况。他说，囚禁苏三的牢房，大革命前还在，是个窑洞，门很矮，确是弯腰才能进去，大革命时毁了，后来修复，形制依旧，已非原物；至于大槐树，原来的早没有了，现在的是后来补种的。还是说会馆，我出入近半个世纪，一年以二三十次计，也已经超过千次。因世五大哥而认识的人不少。最近的当然是倪氏兄弟，都朴实，热情。直到七十年代，我被动还乡的时候，记得一个集日的上午，行二的倪表兄还来看我，共酒饭，提起洪洞会馆的昔日，都不禁慨然。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还是世五大哥在世的时候，听说生活仍是困窘，下世了。洪洞会馆的早期，比我更勤来的是个姓魏的老者，原在军队工作，同院都称他为魏老头儿。人通达，爽快，幽默，我们都尊重他，亲近他。他儿子在车站工作。后来调保定，老人随着前往，以后就不再见到，听说也早已作古了。也是早期，世五大哥住屋的西邻是曹姓夫妇，无子女，山西介休人，以卖碱为生，男的略有商人气，女的开朗而有些憨气，宽厚一些评论，也是值得怀念的。时间长、关系近的是也呼世五大哥为大哥的一位单身女性，孩子们呼她为老姑，晚年由一制香厂退休，因为世五大哥的关系，也关心我，我每次去，都来问寒问暖。听说她结过婚，不如意，男的到台湾去，自己多年来就自食其力，过着平静而岑寂的生活。
重点当然是与世五大哥的情谊。他经营小生意，忙。会面，只有我到他那里去。总是晚饭以前到，同桌，对面喝些白酒，然后，如早期，就吃小米面窝头，喝点粥。世五大哥记性好，健谈，两杯下肚之后，必慷慨说当年旧事。这使我，至少是短时期，就忘了当前的迫压和坎坷，因而感到安慰。安慰，心所爱，所以隔些日子不去，生活上就像是缺点什么。世五大哥也是这样，比如我超过半个月没去，他就来信问，是不是病了。
五十年代初，随着工商业的改造，他有了公家分配的工作。大革命以后，他退休了，无事可做，就更愿意我常去，对坐喝一点白酒，话开天旧事。我当然也愿意去，所以洪洞会馆就成为我们的安老之地。直到一九八四年初，一天下午，他因心脏病突发，送医院，不再回洪洞会馆为止。其后，我还去过几次，因为没理由地还想看看。同院人看见我，更亲热。我知道，这是推想我必感到失落了什么，很悲痛。失落了什么呢?朋友?不够。老弟兄?还不够。应该说，到我已经走上某一条路的时候，还把我看作少不更事，时时需要他照护的人。现在是这样的人远了，连他食息之地的洪洞会馆也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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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于丽 责任编辑：赵存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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