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古书里可以看到,北京的历史简直就是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长期抗衡、抵触并不断融合的历史,长城就是这段历史留下的遗物及其见证。从藩种意义上说,它不仅仅是防御性的战争建筑(类似于后来的哨楼、堡垒、战滞、工事),更相当于一座举世无双的纪念碑——尤其表现在古老的骑射文明与农业文明所展开的漫长拉锯战灰飞烟灭之后。和平时期,它不再具备实际功效,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沉重的纪念,纪念退隐于岁月帐幕深处的金戈铁马,碧血黄沙。提到纪念碑,我首先联想到普希金的一首著名的诗篇,引用过古罗马贺拉斯一曲颂歌的拉丁文题词,大意为“我建立了一个纪念碑”。普希金渴望建立一座“非人工所能造的纪念碑”,长城虽是人工建造的,却承载着冥冥之中的天意。“秦时明月汉时关”,它自始皇帝督建(有孟姜女哭倒城墙的传说),经历了秦汉、唐宋历朝历代的加固,在明代又两度大规模地扩建,已蔚然成大观——世界大观。不仅列人人类七大奇迹,而且据说是宇航员在太空能目击到的人工景致。“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两边是故乡”,直至今天还有这样的谣曲在民间流传。在民族心理中举足轻重的“长城情结”,以偏颇的笔触划分着礼仪之邦与蛮荒之域的界限,并由此展开了无穷尽的防范与进攻、保守与突破,长城的荣辱忠实记录着华夏诸民族在长夜般的封建时期的兴衰更替,在血腥的搏斗与严酷的生存竞争中,可以说谁拥有长城就拥有中国,胜则为王败则为寇。长城情结——长城的心理学意义甚至高于其建筑学意义:大墙泱泱,不仅象征着中原农耕民族封闭、保守、自私、胆怯的防卫型心理,同时加倍激励起城外游牧民族渴望占有先进文明的铁血斗志。从金兵南下饮马、成吉思汗射大雕,到清军人关坐收天下,一墙之隔有时比一纸之隔还要脆弱——你有长城,我有铁蹄,十年面壁图破壁。但霍去病、李广、岳飞、 戚继光……这一系列星辰般闪光的英雄名字,还是镶嵌进长城的历史。以至明崇祯误杀袁崇焕的事件,被后人痛心地说成是“自毁长城”。看来华夏历史中除了一座砖瓦结构的长城之外,还确实存在着一道“血肉筑成的长城”(《义勇军进行曲》的说法),或者说精神长城,精神力量的长城。长城的涵义比它自身更为博大。它证实了普希金关于建立一座“非人工所能造的纪念碑”的想法。所谓的长城情结亦是文明的产物,鬼斧神工,非现实中的能工巧匠可为,它呼唤着英雄主义。人造就了长城,而长城的历史也造就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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