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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的丝绸被席卷一空,海运欧洲。这是一条新的“丝绸之路”,血泪斑斑。它已非中国的荣誉,而是耻辱。丝绸啊丝绸,耻辱的旗帜。 除了一座装有大量金块与银锭的宝库,有联军的宪兵队守卫(将由英法两国瓜分),其余的一切,都是得不到任何保护的。 英军居然在喇嘛寺举行了一次“强盗的拍卖会”,下令把抢来的物品公开拍卖。“所有人都允许按他们自己估计的价钱占有他们已经拿走的物品,并且人们对这次拍卖的拍卖品拥有接受或拒绝的选择权。很多精美古董的纪念品就这样以一种纯象征性的价格归个人所有了。全场拍卖额有22000美元,而这笔财富的(实际)价值不可计量。拍卖得到的钱作为奖金当场分发了。”为表示公正,总司令及其他将军们未参予奖金分配。但部队把一只金盂(无价之宝)作为送给总司令的礼物。总司令没有拒绝。 因此我可以说:在这支部队里,没有谁是清白的! 英军随营记者在拍卖会现场大言不惭地说:“如果当初大清国的皇帝陛下能把圆明园中的一切完美无缺地移交过来的话,那么它将会卖出一个天价,可惜有3/4以上的东西被法国人毁坏或掠走了。”两个强盗,在互相推卸责任。然而,谁也未对受害者有丝毫同情。这位记者在另一篇报道中也拼命洗刷己方:“法国人已经在圆明园舒适地扎下了营帐,并且大量最贵重的物品已经被拿走,留给英国人的尽是一些笨重的不那么值钱的东西,或至少是那些他们无法搬走的东西。”难道强盗也有冤屈可言?他甚至还无意间透露了(说漏了嘴)“所有抢掠来的物品数量之多让人们几乎不知道到底该把哪些东西带走。” 抢劫得手,形形色色的“拍卖会”应运而生。((纽约时报》1861年3月6日,又刊登了题为((香港卖奇珍.北京战利品令人眩目》的报道:“这些从北京回来的部队,尤其是法国远征军,无不满载着抢劫到的赃物返回欧洲。来自北京皇宫的赃物在这儿(香港)卖得可不便宜。我手头就有一串用珍珠和玉石做成的项链,共有140颗珍珠,并且每颗都大如樱桃。这是一位法国军官以2000英镑卖给我的。这个法国官员还有类似的几串项链,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属于大清皇帝本人所有的珍贵宝石。赃物中还包括有大量的西式钟表。有一名法国士兵就搞到了85只它们都有世界上最奇特的造型和最精细的做工,外壳多用珍珠和钻石镶嵌而成,很多是瑞士制造的,也有些是伦敦制造的,都非常值钱”这些曾经在圆明园内为中国帝王报时的西洋钟表(舶来品),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衣锦还乡”了。对于其生产地而言,是否算得上“出口转内销”? 该报道在介绍直接从清国皇家仓库内掠夺的战利品时,尤其提及了白貂皮和黑貂皮大衣,以及用黄金镶边的长袍——数量之多,“即使把它们装饰在纽约全城妇女美丽的肩膀上,也用不完”。这些“战利品”大部分将流向欧洲和美国,香港作为其中途的驿站,仅仅截留了一个零头,就耗费了至少100万美元来购买。 英法联军占领圆明园的第一天,就纵火焚烧。12天后,英军总司令下令再次纵火烧园,大火整整持续5昼夜,连毗邻的万寿、玉泉、香山三山皇室建筑也未能幸免。借助于火,对圆明园进行彻底的破坏,同时也是为了毁灭自己的罪证(带有“毁尸灭迹”的性质)。抢劫者希望曾拥有无数珍宝的圆明园,只留下一把模糊的骨灰。 美轮美奂的圆明园四十景,就这样灰飞烟灭。惟一能为后人的想象提供依据的圆明园四十景图,现存巴黎图书馆内。同时被窃的还有乾隆末年的西洋楼二十景铜版画。 我曾拿大水法昔日的画像与其遗墟加以对照,方知什么叫天壤之别。这处以石龛式建筑为背景的喷泉群,建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椭圆形菊花式喷水池内,有“猎狗逐鹿”喷泉,四面各有一座十三级喷水塔,流金泻玉,辉映。彩虹,简直称得上是天堂的景观。而今呢,只剩下了几根镌刻有西洋花纹的石鲑,孤零零地守望着野草残阳。据我所知,这是当代游客摄影留念最多的地藤。或许,大水法最传神地象征着圆明园的遗容。我也在这块空地上照过像,是面无表情的那种。我挺反感某些人在大水法合影时流露的笑容。只要是中国人,在这特殊的场景,都应该拒绝微笑的——哪怕摄影师在习惯地招呼你“笑一个”!在圆明园,你能笑得出来吗?除非你患有失忆症。你健忘的微笑,是对悲哀的圆明园的污辱。 我从不允许那白痴般的笑容,出现在自己的脸上。走在圆明园内的每一寸土地,我都会保持沉默、保持严肃,我都希望对未来承诺点什么。有什么办法呢,看见圆明园,我就想起我们民族的受难日。于是,这座空旷的公园,在我眼中如同露天的殡仪馆。一座伤心的公园! 长春园内,和大水法一样,方外观也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几根高低不一的石柱,摇摇欲坠,点缀着废荒的台基。如果无人提示的话,你简直猜测不出这些破石头是作什么用的。幸好石柱上皆有精雕细刻的纹路,使你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残余的王气. 查阅乾隆末年的西洋楼二十景铜版画(影印件),才能一睹方外观的芳容:三间坐北朝南的两层小楼,左右各有环形石梯,而楼上的落地窗户和带栏杆的阳台,都显得洋味十足。假如此楼不是出现在圆明园里,我可能怀疑这是某位欧洲贵族的豪宅。庭院构筑得很整齐,用成行的绿树划分出不同的使用空间。西南桥外另有一座西式八角亭。 方外观建于1759年(与大水法同时)。看来中国皇帝从那时起,喜欢住洋房了。 方外观是乾隆金屋藏娇的地方。他见到信仰伊斯兰教的香妃,一高兴,就将此楼赐予其作为礼拜堂。传说室内供奉着两块神圣的石碑,碑文可意译为:“奥 斯曼爱真主,真主爱奥斩曼”,“阿里爱真主,疼主爱阿里”。可惜二碑今已不存。 香妃来自新疆,这位体有异香的维吾尔族姑娘,在异乡的庄园里,守望着自己的神。她的灵魂肯定与其容貌一样美丽,散发出鲜花的芬芳。我估计,当时整个方外观,都笼罩着浪漫的气氛,如同洒满香水的天堂。但实际上,香妃已像笼中鸟一样失去了自由。假如说方外观是天底下最豪华的牢房,那么,香妃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囚徒。一位冷艳且忧郁的女俘虏。 我还见过一幅记录方外观残迹的老照片,拍摄于1879年:小楼虽经烟熏火燎,主体建筑依然保留着,透过树丛,能清晰地观察到精致的屋顶、镂花的窗棂与阳台……此照足以证明,方外观是1860年那场大火的幸存者。它侥幸躲过了浩劫,最终却未能战胜时间,如今在其遗址,只有几根残柱为昔日的繁华作证。对于它来说,还有比烈火更为可怕的敌人。 圆明园福缘门前,有北洋军阀王怀庆修建的达园,当地人称之为“王怀庆花园”。此人利用职权,于民国8年圈占了这块风水宝地,营造私家园林。他把工程承包给海淀镇衙门协台鲍卫汉,由这位地方官出面。私下买通圆明囝十三处守园太监,里应外合,偷拆圆明三园内残存的砖瓦木石,用车马运往达同工地。当时清室已垮台,树倒猢狲散,太监们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赚点零花钱。王怀庆就这样大大地占了圆明园的便宜,白捡回诸多名贵的建筑材料。其至把圆明园九州清晏前湖东西两端的“金鳌…玉虫东”桥,都拆卸后搬运到达园,然后重新砌筑在自家的溪流上。 至于“包工头”鲍卫汉,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以王怀庆造园的名义,搜罗圆明园的旧材料,而又中途扣留了其中的一部分,藏匿于海淀镇大坑沿西坡。算是吃的“回扣”。待达园的工程一结束,立马又替自己盖了座西园——离畅春园大宫门遗址只有一箭之地。据焦雄先生讲解:“园中门口呈立面长方形,是用一块汉白玉石雕成,高约4米,框沿上左右三面起边线,线格中雕刻精致串珠花纹,上口两角雕卷云纹凸出,此物原为圆明园西洋楼之遗物移建于此……鲍协台从圆明园盗出石雕饰物多件,害怕官府发觉追究治罪,不敢全摆置园中,在建园时将部分石雕深埋地里。”这已非废物利用,而是存囤集文物——等着增值昵! 王怀庆建达园,花了4年时间,几乎每天都雇用民佚去圆明园“拾荒”,拆东墙补西墙。北京的权贵们见了,都很眼红,争相仿效:“假借王怀庆的名义,纷纷进园盗运材料,抢拆之风势如潮水、弄得守护太监们无法阻拦,结果在几年内,把园内残存建筑全部抢光,圃明三团又遭到第二次抢劫。”(焦雄语)这一帮盗贼,就知道发国难财。甚至不惜往圆明园的伤口上撒盐、捅刀子。 真让人不敢相信啊:1860年的大火之后,圆明园的灾难并没有结束,反而在新世纪里愈演愈烈。被外寇的铁蹄蹂躏了一遍之后,又更为彻底地毁于我的同胞们之手!用俗话说,这叫做雪上加霜。 我欲替圆明园一哭。我欲替圆明园再哭。圆明园的泪水,简直流不尽的。是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它的心呢? 我怀疑残存的方外观就是这样垮掉的。它的青砖碧瓦、玉柱石碑,被拿去盖了谁家的花园? 圆明园蒙受了双重耻辱。圆明园,成了不毛之地。 我为外敌的残暴感到愤怒。我又为国人的麻木感到脸红。我相信,那些给圆明园制造了额外的灾难的——绝对是一些“丑陋的中国人”,一些泯灭了良知的中国人,他们所犯下的罪过并不比外贼轻。我们的民族,出过太多的“败家子”。 1982年10月,北京举行纪念圆明园被毁123周年的活动。各行业人士自发地聚集到圆明园遗址,控诉那场罪恶的大火。在场的西德((明镜》周刊记者,说了一番“不合时宜”的言论:由于外国的侵略,如今圆明园一片废墟。但是古老的北京城连同它的城墙、宫殿、寺庙、公园这些文明的象征横遭破坏,则要中国人自己负责了…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或许能促使我们进入更深层次的反思。 在控诉的同时,是否也应该检讨检讨自己昵? 难道我们跟圆明园一样的无辜?难道我们自己的手,就真的那么清白? 仇恨肯定是无法遗忘的。伤害过我们的敌人,肯定是不可原谅的。难道我们就有权利原谅自己吗?我们自己,也曾伤害过自己。 上一页 [1] [2] [3] [4] [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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