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字号蜗居一隅，不见往日风骨和气质
    此次寻访正阳楼，恰是北京柳絮飘飞、春风拂面的一个艳阳天，前门东大街的西南面，多是行来过往的背着行囊的游者，地面上散落着饮料瓶、纸屑果壳，北侧是穿梭如织的车流，南侧是一溜儿商业小门脸。一路走过，在一间牛肉面馆的楼上，记者看见了“正阳楼饭庄”的字样。

郁郁寡欢的百年老号
    在喧嚣的前门东大街，哪怕是一间卖劣质皮包的小商铺，似乎也比正阳楼饭庄这屹立了百年的老字号要热闹风光几倍。“正阳楼”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楼”，要进入饭店大堂，需推开其楼下一问面馆的大门，才有一段楼梯通往楼上。一楼面馆的喧闹和二楼饭庄的安静对比太过强烈。让访者初来时有几分狐疑：难道这百年老号正趁着偏午时分打个小盹儿?迎面而来的服务员和整装待客的领班小姐让记者醒悟过来，正阳楼不过是有些郁郁寡欢。
    整间正阳楼呈长方形，中间是大堂，南北两侧是包厢雅座。大堂的墙上挂着两块“正阳楼”牌匾。一块是原侨联主席张国基20世纪80年代为正阳楼题写的，另一块则是书法家贾松阳书写的。大堂里摆着十几张简单的长条方台和铁靠背的餐椅，北面的包问里还有八九张桌椅。大玻璃窗的视野倒是很开阔，正阳门箭楼、天安门广场都可尽收眼底。南面有三间雅座。
    前门正阳楼饭庄的第一任经理白学福告诉记者，现在正阳楼饭庄这个位置在1957年时叫前门饭馆，后来又曾叫过前门日夜餐厅，也叫打磨厂饮食餐厅。到1984年左右，崇文区饮食服务公司想将店面装修一下，重打锣鼓重开张。于是到1985年5月开始翻修店面，并于当年的12月30日确定用“正阳楼饭庄”这块老字号重新营业。那时候，正阳楼饭庄有上下两层。一层经营中低档菜，二层经营中高档菜。

两个20年的不同景况
    白学福老人告诉记者，当年恢复营业之初，他与同事遍访老正阳楼的见证人，试图还原老正阳楼风貌，最终他们找到了曾在老正阳楼当过伙计的杨海全老人，正阳楼也开始恢复部分传统菜肴。白老今年已74岁高龄，杨海全老人曾讲起的关于老正阳楼的事情，大多数不太记得，不过有两件事却一直未忘，一是位于前门肉市街的老正阳楼，除了门脸儿是一座两层青砖小楼外，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院里是雅座和厨房；还有一件则是清末咸丰年间，两个京师捕头与一缉犯大闹正阳楼的事儿，这两个捕头一个叫盛英，一个叫黄三泰，缉犯名叫窦尔敦。
    刚在前门正阳楼饭庄任职一年的经理都军告诉记者，正阳楼虽然地处前门闹市，生意却并不十分热闹。到现在，正阳楼还是国企体制，虽然地处旅游旺区，但受各种因素的制约也不小。看来，重新开业近20年的正阳楼，始终在解决的还是生存问题。而老正阳楼呢?创始人孙振清在创业之初的20年内已经赚得了第一桶金。

160多岁小楼里不见宾客如梭
    在《崇文区饮食业志》中，关于老正阳楼有一段这样的描述：“位于北京前门外肉市路东，前面是两间门脸儿，有两层楼。楼后是大院，都是平房，楼上和后院共有15间雅座小餐厅。"
    前门肉市街与前门大街仅一排店面之隔。整条街不长，南北走向，街上的店面都是坐东向西。与其南端的鲜鱼口相较，肉市显得安静许多。街里目前已没有老人居住，一些店里的服务员租住于此。
    北京史地民俗专家王永斌老师给了记者一条线索：他在20世纪30年代末曾和朋友去过肉市街的正阳楼吃螃蟹，当时坐在老店门脸儿的楼上雅座，雅座里面摆着的是榆木擦漆的八仙桌。王老师记忆中的正阳楼匾额是黑底金字，门脸儿的东面是一个小院，1942年老正阳楼关张以后，好像那个地方就成了染坊。
    记者在肉市街的路东找到了这座青砖小楼。这座楼的楼下开着三个门，两个门面上着锁，另一间现在是家发廊，发廊里的贝姓女老板告诉记者，她听原来住在这儿的老人说，以前这里确实是染坊。记者后来在一楼门脸儿的门框上方发现的一个大大的“染”字证实了她的说法。
    在小楼的南侧有一座石阶楼梯通向二楼。住在二楼的一位段姓住户说，以前他父亲说过，这青砖小楼是正阳楼旧址所在地，1976年地震时，小楼的屋顶塌了，后来补起了红砖。这小楼后面原本还有一个院子，里面住着十几户人家。
    从1843年开张，到1942年关张，正阳楼在肉市街待了整整一个百年。掐指算来，这小楼已有160多年的寿命了。

拾掇起老字号的鲜活记忆
    从民国年间开始，全国各大菜系便在京城里轮番上阵。正阳楼与八大楼里其他几个经营鲁菜的饭庄一样，始终身处京城流行菜系(即川、鲁、淮、粤)行列。学者兼美食家赵珩先生对那时的鲁菜极为推崇，这位吃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著名老饕不时慨叹时下的鲁菜让他难以认可。20世纪20年代，味精还没有进入中国，要让菜起味须用高汤，当时的山东厨师们都有一手“吊汤”绝活。其中用海肠晒干，然后磨成粉末的海肠粉是最适合的原料之一(想必鲁菜的崛起也与山东丰富的海产品有关)。鲁菜的烹饪方法非常丰富，熘爆烩炒，煨烧蒸炖，样样拿手。赵珩先生一直记得小时候吃过的一道“烩两鸡丝”，这是鲁菜中的一道名菜，却因造价不高，做起来费劲儿，而渐渐被现在的鲁菜馆放弃了。
    正阳楼于1843年开张，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发展到鼎盛时期，可谓红遍京城。首要原因当然与其出众的菜肴风味有关，另一个原因，则是在民国年间的议会和各级政府衙署中有不少山东人，此外，黄河文化的重要区域一齐鲁大地的熏染也让鲁菜流行全国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正阳楼的确是北京著名的老字号，但那段曾经的辉煌时光又怎耐得过时间本身的长度，怎经得起这世间各样无常的现实。“七七事变”后，正阳楼受战乱影响于1942年关张。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正阳楼的倒闭没有在北京城引起多大的反应，当时的人们能做到“敝帚自珍”已属不易。何况彼时的北京，像正阳楼这样销匿不在的百年老店环有很多。
    寻访正阳楼的过程中，不止一人跟我说，“此正阳楼非彼正阳楼”。说者自然是指如今的正阳楼较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正阳楼而言，是“物非人亦非”。此次走进前门东大街的正阳楼饭庄，发现那里只有“正阳楼”3个字与百年前的一样，“楼”里的人对正阳楼的认识却是断续不清的。我忽然觉得，正阳楼像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只拥有当下的时光。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曾说：“历史，作为说明不同文明阶段的指导依据，给我们提供了在实践经验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理论。”现在的百年老号正阳楼，实在不应忽略自己的过去。哪怕历史的尘埃积得太过深厚，也并不能成为我们忘记它、疏远它的理由。那些散落于老北京食客记忆里的正阳楼，有谁能将它们拾掇起来，而后还原?还原并非要现在去照着做，只是为了能够让后人记住，曾经的历史是完整的。
    当然，我也看见过许多记载历史的书籍资料。它们有些很丰富，有些看起来也仿佛具有一种连续性，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历史书上的正阳楼，仿佛一棵只剩主干的树，似乎记载完全，却远不丰满，不见对人性的关照。历史是活生生的，不过是因为它过去了，所以很容易在我们的脑子里蜕变、凝固成一个点。比如这次查阅了几本记载着正阳楼历史的资料，全是寥寥几句，大同小异。对待历史、研究历史，我们有的时候实在少了点儿发现的精神和细腻的心思。所幸还有几位老师，能用他们的“道听途说”、“亲身经历”，为我们补充描摹出了一个史书之外的正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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