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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城北 文章来源：江苏美术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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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年代，俞平伯夫妇带女儿同游杭州灵隐寺旁的冷泉亭，发现亭子当中迎面的楹联是：“冷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楹联向来不带标点，但这一副明显足问句，等着游人去回答。相信有些旧学根底的人看了，都会在心底掂量一下。据说俞氏夫妇也不例外。他俩略作沉吟，便各自吟出一副属于回答性质的楹联。也巧，两人都认为是“自己的好”。女儿却开言说：“要我讲呀不如来这样一副：‘冷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俞氏夫妇连连点头，觉得还是女儿说得最佳。经这样一问一答，冷泉亭也就更有情致。现今这个上下旬，就组成了冷泉亭中的另一副楹联。这当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很值得考察一番。
楹联是旧时楼台殿阁一类建筑中的特殊装饰。它总是一左一右的两个长句，要有很讲究的书法，文字在对仗和平仄上也有严格规定。老北京讲究的房子多，楹联也多。在北京的园林和宫殿中，想找楹联不是难事，但时常经不住评量，酸文假醋不说，堆砌词藻就让人受不。
离开宫廷，到大街小巷中漫步，兴许能从老胡同中看到某些“老宅门儿”，在其门板上，透过斑驳的油漆，还能看到“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字迹。简单的十个字，道出了旧时代读书人的心声。昔口在除夕后半夜，从西四往南的胡同中，常见大门两侧的墙垛子上。由住户男主人贴出手写的春联。而镌刻在门上的楹联，则一呆就是几十年甚至好几代。大年三十贴出的春联，纸张和墨色都要新，需要有“当年”的特点。等红颜色被太阳晒“白”了，主人就会用扫帚蘸着清水将它除去。楹联和春联都是为了给人生点题，前者点的是时代的大题，后者点的是当年和这个人家儿的小题。人生有“题”没“题”不一样，有了“题”自己清楚别人也明白，没“题”则自己和大家全糊涂。
忽然想到北京昔日的制高点——景山的“万春亭”，这是一字排开的五个亭子(由东向西依序是：观妙、周赏、万春、富览、辑芳)当中最高的一个。记忆中，万春亭里有过一个铜佛，四面的门总是开着，游人经常在此驻足，评点景色，说东道西，兴致勃勃。我努力回忆：当时是否四面都有楹联?朦胧中，猜想东西方向之上是应该有的，因为景山的山路是东西走向。万春亭屡屡被游人穿堂而过，倘有楹联。可使游人驻足观赏。假使东西有了楹联。南北就愈发缺少不得。南北虽无上下山路，但北京人不能没有南北的心中之路。一旦南北设立楹联，景山气象立刻便能“大”出许多。想到这里马上停笔，准备他日抽暇实地看过了再行续写。
数日后，我冒着冬日寒风走上景山，是从东麓上去的。经观妙，无楹联；穿周赏，仍无楹联。我暗呼“不妙”，生怕万春亭“也是无楹联”的了。等到攀援上去之后，发现亭子三面紧闭，只有亭南开了一个小小缺口，两张卖货的桌子堵在那里无非卖x“可口可乐”之类。我心惊异：在北京中轴线上卖“可口可乐”，是否有些亵渎了东方文明呢?我从缺门处向里望去，亭中宅空荡荡。别说没见楹联，就是那个我幼年十分熟悉的铜佛，如今也不见踪影。后问售货员，才知是毁于“文革”……
依旧思索为什么不设楹联的问题。从地理上看。在北京制高点上安设槛联，可为整个北京城点题。但在昔日，景山只是金銮殿皇位屏风后边的“又一座屏风”，高度虽然超过金銮殿，但毕竟是仆从和属下，因此金銮殿不能没有楹联。景山万春亭却不一定非有楹联不可。我后来从西麓下山，还想着这亭子在面南穿堂门的两侧，似乎还是用一副楹联为好，可以从北京大诗人大学者的诗文中寻找。亭子是乾隆十六年建的，撰写楹联者的年代自然要在此之后。
返回到景山大门，从一侧的“公园介绍”中得知另外四个铜佛是庚子年(1900年)被八国联军掠走的。顿时，我又忆起万春亭铜佛毁于“文革”之事。这些故事是沉重的，倘使设置楹联，也应当尽力选择沉郁肃穆者。如实在找不到有分量的。那就宁缺勿滥。
真正有价值的槛联多在民间。昔日戏园子因为台前有柱子，这就为楹联的设置提供了前提条件。这里引录两则——
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
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悲欢离合。细细看来，管都拍案惊奇。
——广和楼
强弱本俄顷，愿同胞爱国正宗，此日漫谈天下事；
古今无常理。祝团结文明进步，他年都是戏中人。
——文明团
把故宫、颐和园的楹联和戏园楹联对照，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区别：前者词藻堆砌雕琢，但思想和笔墨上都属于御用一派，是没有生命力的；后者来自民间，把戏曲的本质概括出来，观众一边看戏，一边欣赏楹联，彼此生发，启人思索。
中国古都大多有一条中轴线，然后两边对称着进行建筑。以老北京为例，就有许多对称的话语——左祖右社，左文右武，左男右女……所以从这样的传统观察北京，如能在景山——北京城的制高点设置一副大楹联则最好……
——您看。我的老主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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