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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卫东 常… 文章来源：学苑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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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俗向来受各种社会条件、家庭条件的制约，尤其要受经济条件的制约。旧时，所谓“贫不能为礼”，就是指的这种情况。正如日本武田昌雄著《满汉礼俗》所说：“过去，大富大贵之家，十岁就有人给做生日；无钱无势的人，一百岁的整生日也没人给庆祝。”这确是当时社会的主流。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的，因为这里除了经济条件，还有人的因素，诸如人的主观愿望、追求、向往、社会风气，以及社会的、家族的人际关系等各种条件都在起作用。
首先，就人的主观因素而论。不论贫富，人活的是精神，人活着就要有精神寄托。人活的就是乐趣，人活着就要力所能及地找些乐趣，作为自我安慰。有的家庭或个人，宁可不留“过河钱”，也要在过生日时办棚小事儿“乐和乐和”。
其次，就社会的影响而论。俗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们学富不学贫，富人办生日，穷人也要欠起脚儿来仿而效之。互相影响，推波助澜，以至形成社会风气。富有富的办法，穷有穷的办法，只不过在举动的规模大小上找齐儿罢了。
更主要的还是人际关系。无论社会地位高低、经济状况好坏，只要“人缘”好，到时候自会有人给捧场。别看一个人捧大伙不易，如果大伙捧一个人并不困难。因为捧人的并花不了多少钱，甚至不花钱，而且也出不了多大的力，不但落个整人情，还赚得个与同人一起聚会玩乐的好机会。更主要的是这回捧了他人，日后，他人必要捧捧自己，绝吃不了亏。做寿本身就是个“礼”的表现，礼者，必然是礼尚往来的。
基于以上种种情况，就出现了貌似反常，实际上并不反常的社会现象——穷人办生日。即本文所说的“贫寿”。
正是：官有官做派，民有民做派；富有大做派，穷有小做派；“一间屋子半铺炕，也要做派做派”。
官有表现自己的时候，民也有表现自己的时候。民的表现机会主要是办红白喜事，办寿是最能表现自己，表现自家门庭的了。穷人也是人，何尝不想表现一番呢?好歹也是个自我安慰。
穷人办寿有它特定的家庭社会关系的“内在因素”。譬如：有老俩口子膝下只跟亲个儿子，蜗居在一个大杂院的一间小屋里，只靠儿子每天拉着排子车到菜市上趸点鲜菜，走街串巷地捂着耳朵吆唤“沟葱来柿子椒喂，买大个茄子，约洋白菜吔”——就指着苦奔实拽的卖菜维持生活。如要想办棚喜寿事，谈何容易?但是，老爷子从年轻时就好“玩票”，什么京剧、大鼓、单弦、莲花落，都能没板没眼的喊两嗓子，平时与菜市、果子市的掌柜的、账房先生等人混得很熟，常在一起唱着玩，所以有点交情，孩子在菜市上趸货也好歹有个照应。孩子受家庭影响参加了菜市上的行业性的香会，踩个高跷，来段走唱，也都有一套基本功。每逢阴历四月上妙峰山、丫髻山朝顶进香时，都是香会里抬大柱的。平时，哪家给大夫挂匾，或者死了人接三、出殡，还去给人家义务打文场，若是人家办生日、满月，就给人家唱“什不闲”莲花落，应酬堂会。总之，是个活跃型人物。当年，人们管这种人叫“外场人”。如果是这种情况，家里一旦有个红白喜事，凡与他有过往来的人自不会给“撂台”。旧时，菜市、果子市走会、打文场的这路人最 大的特点就是为人处世相当讲义气。
老爷子、老太太一旦过生日，菜市、果子市上的香会成员必然群起捧场，既是捧本家，也是捧香会的头儿——老督管，也是捧市上掌柜的(因为香会的头儿是本家老爷子的朋友)。更主要的是难得一次玩乐的好机会，又吃又玩又“为人”，何乐而不为之。前半个月就相约此事。本家自然是“力辞礼谢”，“不敢承当”，说是“一间屋子半铺炕，怎么招待人呢?”但是，本家越是出面礼谢，大伙儿越是起劲捧场。凡属这种情况，必然会有人出头给“了”这棚穷事。其做法是，不让本家收“份子”(指礼金)，暂由承头人先把钱垫出去，无非是搭个小席棚，办几桌简陋的炒菜面而已，自不会太丰盛。主要的娱乐活动是香会的“票友”们扮上装，玩乐一天，实际E起个自娱娱人的作用。等到办完了事，所有的开销，让参加拜寿、坐席(吃饭)的平摊。这样，本家不赔不赚，落个大伙吃大伙。当然，大伙也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最穷的人是乞丐，但也有拜寿、过生日这一说，诚然是“花子拜寿——穷讲究”，或说是“花子拜寿——穷欢乐”。不过，这多是乞丐头目，至于那些小要饭儿的当然不会有人给他们拜寿。
乞丐头目俗称“杆儿上的”。据说，他们有一根杆儿，上头挂着黄穗子，这是因为受过明朝开国皇帝洪武爷的封，乞丐头目用这根杆儿来管乞丐，形成乞丐组织的一种权利象征。还有传说，洪武爷当年也要过饭，做了皇帝之后曾封过要饭的张、李二老，叫他们“赶上吃”，就是走到哪儿吃哪儿，所以．他们叫“赶上的”。因为“赶”与“杆”谐音，演变到后来就“赶”与“杆”不分了。
如果“杆上的”家里落了红白喜事，都得设斗(用量米的量具当做香炉)，凡来随礼的“合字”(江湖上的话，意为本行)亲友，都得念所谓“抬料赞儿”什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合一百零八首“抬料赞儿”。民国后北京一办警察，就将他们取缔了。可是各省、各县还有这种乞丐头目，多半是叫“团头”。
“杆儿头”或“团头”过生日，一般不必下帖，也不必口请，自有二花子头、三花子头儿在“杆儿里”“杆儿外”去吹风儿。平时众乞丐们的“衣禄食禄”就靠“杆儿头”照应，岂能不去拍马捧场?好在不必送什么重礼，只要求会说会唱的到时候即兴来一段玩艺儿，博得“杆头儿”一乐即可，碰巧还许得点“外快”，所以，这宗热闹儿没人反对。
“杆儿头”自以为承袭明封，照例在家设上“寿堂”，供上寿星马儿，还得供上祖师爷朱洪武的牌位和挂着黄穗的杆儿，再摆上渔鼓简板，唱莲花落用的节子板、唱太平歌词用的“玉子”(“御赐”)板、霸王鞭之类的要饭家什。“杆儿头”未曾接受众乞丐的寿礼之前，先得给寿星马儿和祖师牌位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这也可以算是“暖寿”的仪式吧!
正式日子，“杆儿头”往太师椅上一坐，专等众乞丐们来给他祝寿。穷家门的礼仪也是万变不离其宗，花子们来上寿，进门先打起拴着小铃铛的“哈拉巴”(牛胯骨)数段“来宝”，可能是即兴编词，发挥外出乞讨时见景生情，信口而唱的本领，不过粗俗一些罢了。例如：“哎，一进门来我笑哈哈，洪武的龙旗杆儿上插。‘合字儿’堂上齐聚义，天下的穷人是一家。(响板过门)今天×爷七旬寿，不献饽饽不献茶，只管跪地就磕仨，皆因我的饭碗全靠他(哪)”赞礼帮腔的说：“实话!”“我祝你，耳不聋来眼不花，硬硬朗朗寿活一百八!时来运转把财发，金银财宝用车拉，改换门庭立新家!可别忘了我这跟您患难的大傻瓜!”赞礼帮腔说：“你放心吧，穷家门儿最讲义气，绝忘不了您哪!”“杆儿头”哈哈大笑，说：“不错，不错!我领情啦，赏他两吊!”
另一个乞丐乙必要走他的路子，来个即兴表演，一显身手。
“哎，一进门来我笑呵呵，瞧见寿宴摆满桌，寿桃、寿面、寿字儿大饽饽。烧黄二酒、冷荤热炒大火锅，也有吃，也有喝。今天吃了长寿面，明天发福，寿活一百多。傻子我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跪地把头磕!”至此，三叩首，说道：“祝您一顺百顺，福寿三多!”丐头又是哈哈一笑，说“跟师父学得还不大离格儿，我也领情啦，赏他两吊钱!”
数来宝这宗玩艺历来是插科打诨，有的乞丐一听上边的数吃，没数出什么新点子来，可能为之一哄，如：“哎，傻子我看见一桌奇怪席，胡吃海塞我可有了题。吃饺子，先剥皮，豌豆黄儿蘸蒜泥。柠檬汽水把汤篦，酸梅汤里搁上香菜、冬菜、紫菜、虾米皮!(敲板过门)杏仁茶里点红曲，大小八件夹上肥卤鸡。醋熘元宵俏白梨，腊八粥里煮黄鱼……干滋百味全不拘，嘿!嘿!营养也不低!”赞礼帮腔的过来打他一巴掌。说：“你别挨骂啦!”结果闹得哄堂大笑。丐头过来说：“伙计!你这贫嘴耍得不错，赏你两吊!”
那些平日指着唱小曲乞讨的，当然不会即兴编唱词，只好“文不对题”地唱段要饭的所特有的玩艺儿。如继母娘打孩子，虽与祝寿内容无关，但可以凑个热闹——突出一个“闹”字!
甲：光绪坐龙楼，福如水长流。四海民安乐，田谷禾苗收。有一件新闻事，出在景阳州。
乙：离城四十里，地名刘家沟。此人姓周，名叫周振楼。
丙：年少好行善，补路把桥修，修下了二儿，一个女娇流。
不等唱完，众丐一起哄，齐喊：“太太!您有那剩饭、剩菜，可怜可怜瞎子吧!积德修好啦……”丐头半嗔半喜地把手一挥，说：“这么会儿，我变成老娘们啦?!行啦，别唱啦!我承受不起就此礼成人席吧!晌午咱吃‘抻抻儿’(寿面面条)，晚上咱吃‘捏捏儿’ (饺子)怎么样?”众丐大哄“谢谢心好的老爷太太啦!”一齐朝上一揖。可谓风趣。
这就是清末花子“杆儿头”边闹边哄，半真半假地穷拜寿的典型事例。民国初年，“杆儿”虽然已垮，但有的地方还有这种残余的风俗。
当然，花子“杆儿头”拜寿不一定都采取这种形式，可能因人因事而有所差异。但一般说来，花子“杆儿头”的活动可能表现得玩世不恭，有别于民间一般寿庆礼俗的严肃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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