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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阳 文章来源: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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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车人 北京大栅栏在清末民初还是有些气象的。有《竹枝词》为证:“画楼林立望重重,金碧辉煌瑞气浓,箫管歇于人静后,满街齐响自鸣钟。”现如今,大栅栏虽还顶着商业街的头衔,一些老字号还挂着几片琉璃瓦,竖立两三处红绿护栏,然而也不过是招牌而已。仿古,吃祖宗饭,眼下也是一种时尚。广德楼、八大祥都回来了,再加上原有的老字号,—踏上老街地面,也蔚为壮观。本地的小老百姓为生计所累,也去凑个份子,近水楼台先得月,都纷纷念起了“南城旧事”的生意口,使得初来乍到的外埠游人信以为真。 大栅栏分东西两街,东街,汇聚着商贾富豪,大买卖家,俗称“大栅栏”。而西街则是小门小户,虽然也是日用百货,瓜果梨桃,饭局酒肆,但本钱少,比起东街来,相形见绌。然而也不能因此就说西街不成。西街顶到头,原有一处观音寺,前些年还有几位日本兵想到观音寺去忏悔在华犯下的罪行,可惜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当年的观音寺,观音寺已改为住家子了。尽管观音寺已由神居改为民居,但西街的名称还是给改了回来。游城南要是不到西街,即现在的观音寺街,那简直就像游法国不到香榭丽舍大街一样。所以无冬立夏,从早到晚,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这儿不绝如缕。 时代真是变了,摆脱了票证管束的人们,也丢了闲遐和自在,老北京人想要拾回“我大清’’时普通臣民的慢节奏是不行了。提笼架鸟、玩鸽子,现如今只能是五十开外人的嗜好,在商品社会中人们感到的只有“生存紧张”。一进到大栅栏,各家店铺你拉我拽,各式音响的高音喇叭弄得人心烦意乱,要想摆脱这种“商旅冲动”,最好的方法就是去观音寺前找一些扒活的拉车人,诸如牛子之类的“脚行”去聊天。 老北京的“脚行”分两类,一类是人拉大排子车,专运送一些傻大笨粗的大物件,还有一类就是如“祥子”一样的,专拉人。“七七事变后”,东洋人将两轮车又加了一个轱辘,由此“洋车”变成了三轮车。三轮车现如今在北京残存的已不多了,抑或有之,也都是有组织的旅游车队,时尚得很,青一色的号坎,猩红的斗篷,在前街、后海一路乱蹿……而蹬车人的口音也是南腔北调。蹬散座的,正儿八经的地面已不能走,集中放车更是不允许。这样,在观音寺前便总有那么三三两两不很规整的三轮车在此地停放待客,车夫们的活儿时有时无,大家看上去都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这其中就有牛子。 牛子大名李寿元,原住北京牛街,又因他拉车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每曰里像一头老黄牛般不肯歇息,因而得名。牛子和眼镜、文化人的家都离得很近,打小就在一块儿玩。遭遇也都有共同之处,都是返城知青,回城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只好转入车行。所不同的是眼镜现在还有一份当门房的差事,有六百块钱的固定收入。而“文化人”之所以为文化人,是因为他心路活儿,又喜欢揣摸老北京的文化,所以总是能把坐“胡同游”的客人们讲得晕乎乎。牛子没有这样的本事,就只能靠实诚挣钱了。三个人在一个地面上拉活儿,表面上虽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叫着劲儿。牛子在他们俩人看来,是出了名的抢活儿冠军。 眼镜一说起牛子,话不由地就多了起来:“那个牛子,好家伙!那天下午6点半了,我的车在南边,他的车在北边,有个女的过来问我去不去地铁口,人家都上车了,他还‘坐车、坐车’,直往里叫呢。人家要是在街中间,我不言语,谁叫都行,可人家都上我的车了,他还往外叫,真是没劲儿!”文化人说起牛子虽不似眼镜那样见刀见枪,但他的嘴一撇、头一晃也表明了他不赞同牛子的行为。 话传到牛子耳朵里,牛子那张干黑癯瘦的脸,便会露出几道笑纹来,歪着嘴呵呵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我要抢活……你说一群狼,却只有一口食,那怎么办?……这活儿其实就得抢,抢不上就完了,又得呆半天……” 牛子看上去虽不怎么起眼,可细论起来,祖上还曾是京城户部街月盛斋的老伙计。烧羊肉在西街这儿也是有一号的,手艺传到牛子这一代,也未全丢。牛子一说到自己的手艺和奉且上的光辉时,脸上不免有些得意之色,这是牛子在车把式面前睦一可以炫耀的地方。 牛子的家就在朱茅胡同。朱茅胡同至今还保存着一座旧时“二等茶室”的楼房。看着这几个字样,能让人依稀想起那时的优伶弹琴喝曲,招待客人的景象。胡同里的人如今已不大谈论这些尘封往事了,大家只管把晾衣服的铁丝从这边拉到那边,把衣服吊得高高的。牛子租的房子就在“二等茶室”斜对面的院子里,从斑驳的院墙可以看出院子的年头来。院子不大,住着好几户人家,各家搭建的窝棚,把院子堵得结结实实,只剩下一条走人的夹道。牛子住的是东房,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屋里空间有限,牛子干活的地方也因此跑到了歪脖子树这头。夏天做饭,秋冬季节架着机器隆隆地炒干货,都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牛子夫人还依着这棵树养了好几盆花。牛子一家四口都睡在没有隔断的屋子里。屋里除了靠墙的两张床,以及儿子的—部电脑比较显眼外,没有多余的陈设。炒货、衣服、被褥胡乱地塞在角落里,锅碗瓢盆则堆放在地上,屋里不通风,长年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牛子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不光拉车,还要给媳妇进货、炒货,跑前跑后,累得呼哧带喘。 冬天的北京,西北风刮得人晕头转向,旅游到了这个时候也就进入了淡季。这天下午,太阳已经偏了西,风还未停,观音寺的车把式在小卖部前避风,缩头缩脑,这是“城管”走后的情景。突然看到牛子蹬着车从东边飞跑过来,然后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那太阳地里。坐在旁边的铺面里观街景的老街坊们看到了牛子,便开起他的玩笑:“牛子,你瞎子磨刀——快了,敢跟‘城管’藏猫猫儿。”牛子不高的个头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松开车把,挺直腰杆扬了扬脖子说:“我不怕!他要是抓我,我就说要钱没有,要车给你,我们家还有三口人没吃饭呢,到时上您家吃去……”他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话说得痛快,可牛子毕竟胆小,过不了几天,城管下达通知不准在此处停车,牛子也就不敢出来了。别人取笑他,他便自我解嘲道:“谁叫咱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呢!咱们挣不着钱,别让他们抓了去,一罚,不一定多少钱呢!” 观音寺这一带拉不了车,许多人便纷纷找别的活路去了。眼镜因为惟一的女儿巳参加工作,生活不再那么紧迫了,对于拉不拉车不是很要紧。文化人则凭着自身的实力另谋出路,到什刹海参加胡同团队游去了。住有牛子还是老样子,瞪着眼,干着急。 白天出不了车,牛子就只能待在家里听从夫人的数落,虽然他很勤快,没等媳妇开口就干这干那,可即使这样也无法平息媳妇一脸的愠怒。牛子媳妇一说起牛子,就像铁扇公主数落牛魔王一样,没完没了。牛子的媳妇是个东北人,腰圆体胖,手脚利索。她虽然大字识不到—升,可买菜、做饭,临街卖炒货,管孩子和丈夫,一点都不含糊。为了让牛子节省时间,多挣钱,她把三顿饭做成两顿吃。牛子每天“拉早”,回来一吃早饭,就到了中午,接着又继续拉活儿,肚子饿了也从不言语。 年关将至,牛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挣钱的办法:帮各家装送煤气,—瓶5块钱。然而干这一路的人也很多,牛子的活儿也像羊拉扈扈一样,不很痛快,而且还老受别人的挤兑。每次到胡同里去抬煤气,碰到抬头巷的贴子,还要听从他的“不正经”。贴子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欺软怕硬,看到矮小的牛子,就会瞅不冷子的从他的后腰身扑上去,抱住他,耍两手把势,牛子不敢得罪他,也笑呵呵地和他拉扯,有时挣了钱还要请他下馆子。 生活充满了艰辛,但是牛子心中还是寄存着希望。牛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他的儿子。牛子的儿子比牛子强,不仅聪明能干,而且好学习。一心想走一条和父母不同的路。这段时间正潜心于文学写作,致力于文学之路。一想到儿子,牛子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情。 太阳每天从“大栅栏欢迎您”那块大大的招牌上升起,又从观音寺高高的树梢上落下,落日的余晖挂在—辆一辆的三轮车的小饰物上,熠熠生辉,到了满天都是晚霞的时候,观音寺的街景美极了,牛子守着他的车发呆,而他的媳妇则坐在街边,守着她的炒货,向来往的客人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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