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妻当年真可算是“下”嫁于我的。她娘家在百万庄小区，1954年苏
联专家设计的楼房，三居室，层高3米5，宽敞豁亮，是那个时代的豪宅。而我的旧
居在西城按院胡同，不规则的四合院里住着六七家，共用一个茅房，男女不分，高
峰时老有人占着，真叫用惯了抽水马桶的妻受不了。结婚那天，岳父大人亲自“视
察”了一回大院的茅房，出来后没说什么，但肯定是怕委屈了闺女，我心里明白。
按院胡同住了若干年，妻老念叨虎妞在《骆驼祥子》里的一句台词：“我算逃不出
这个大杂院了！”。

　　三间平房换来一个两居室

　　几年后，妻的单位又分给她一间平房，也是在一个大杂院的顶旮旯，出门迎面
就是人家的山墙，终日不见阳光，以今天的水平视之，根本没法住，就是在这8平方
米的小屋原房主一家四口住了30年，难以想象。有了这间平房加上按院胡同的两间
平房，我换到了月坛北街洪茂沟的二居楼房。这套房是1957年盖的，大间套小间，
无厅有个窄过道，没阳台，有个1米的凉台，甭管咋样，是楼房，至少不用排队上厕
所了；至少不用每天上胡同口倒垃圾了；至少不用担心下大雨积水漫进屋了；至少
有一扇南窗可以透点阳光了。那一年还没有搬家公司，所有家当由院里的一个哥们
儿帮忙，拉了7平板车，两个人就把一个家乔迁了。墙是我自己连续7个晚上刷的大
白，地面铺的地板革，西单商场买的，8块1米，当时还极少有人用地板革，我赶了
个新潮。今天谁家搬新房铺这个玩意儿？用我女儿的话说：“土死了！”。

　　在“沟”里住了13年，刚住楼房的新鲜劲儿早已荡然无存，周围许多人的居住
条件都大大超过我了。为了自我安慰、表示不忘本，我却常回按院胡同看看。金融
街工程波及此地，现在大半个胡同拆掉了，“故居”也夷为平地，我只有望着大概
的位置“凭吊”一番而已，新事物总是踩着旧事物的肩膀向上发展，这是规律。

　　召开紧急家庭会议

　　妻在家中行三，深受父母宠爱，住房条件却是4个孩子中最差的，这一直是她父
母的一块心病，必去之而后快。所以当住房宽裕的妻的大哥又买了一套某小区的住
房时，一次紧急家庭会议马上召开了，最后的决议是家庭内部调剂一下，小区的新
房让我们先住，新房不住人，没“人气”，衰败得也快。

　　设计“老虎尾巴”

　　决议公布的第二天，我们就急不可待地去看房。某小区是全国优秀样板小区，
1994年建成，绿化十分好，光树种就有二十几个，花木扶疏，草地茵茵。楼房错落
有致，都是五六层高、顶层是复式结构。“金三银四”，我们的房子是三层，大卧
15米、小卧10米、厅10米，厨房卫生间也是90年代的水准。厅的北面还有一间7平方
米的小隔间，一般人家都将其与厅打通，变为一个大客厅。我却用来做书房。平生
喜欢鲁迅先生故居的“老虎尾巴”书房，敢掠先生之美，私下里也叫我的书房“老
虎尾巴”，形式上也确实有相似的地方。鲁迅的“老虎尾巴”面积8平方米、屋高
2．5米，特别是把窗户开在北墙，首先是采光好。鲁迅曾说“北窗的光，上、下午
没有什么变化，不像朝东的上午要晒太阳，朝西的下午要晒太阳。开北窗，在东壁
下的桌子上下午都可以写作、阅读，不至于损害目力。”“老虎尾巴”窗外是一块
小园，鲁迅《秋夜》起首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
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而在我的“老虎尾巴”窗外正对着小区的花园，一片郁郁葱
葱，风景这边独好。写累了，抬眼望，看看绿色，是极佳的休息。

　　书到搬时方恨多

　　首次乔迁没什么响动，这次乔迁动静就大了。不搬家不知东西多，在“沟”里
13年，买了不少书，不搬家不知书有多少，真是“书到搬时方恨多”，装了一百多
个纸箱，还有几十捆装不下单用绳捆的。家具零什是请搬家公司拉的，走了两车半。
心爱的书没敢请搬家公司，找了几个书友，借了辆中巴，拉了两趟，哥儿几个像搬
贵重瓷器似的轻拿轻放，到地方书一本也没伤着，可人累坏了，有一位累得冒出这
么一句：“这一箱子就是都是钱，我也搬不动了。”新居也只简单装修了一下，添
了新书柜，以书为壁，也是一种装饰。古人云：“百万买宅、千万买邻”，今天
“邻”的含义可称之为环境，好房子哪儿都有，而好的环境可遇不可求，我们庆幸
自己拥有这么美好的周边。

　　住进新房，难忘“旧居”生活

　　搬进新居不久就赶上北京市评选首届藏书状元，海淀区评选小组到我家验收，
一进小区就说，环境真不错！对我的“老虎尾巴”的布置也十分称赞，书的数量也
达标，很快就定下我代表海淀区参加评选。没几天，市里来人也很满意，二级通过，
这样，我就荣登北京首届藏书状元十人之一席了。盛名之下，心想还不是沾了模范
小区的光，许多人书比我多得多，好得多，但房子窄摆不出来，就落选了。

　　我也没有辜负新居的大好环境。两年来发表了一百多篇文章，中央电视台、北
京电视台各来家拍了一次电视片。为纪念老舍先生今年诞辰百年我写的征文也获得
了优秀奖。

　　新居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好，我却时常无端回想起胡同大杂院里的岁月。往昔虽
然越走越远，却永远不会走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