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西城区东北部。北起罗尔胡同,南至护国寺街。明《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宛署杂记》作“绵花”胡同。清乾隆十五年京城全图,“绵”讹作“棉”。1965年罗儿胡同、斗鸡坑胡同部分并入。棉花胡同六十六号为蔡锷故居。蔡锷,自松坡,梁启超的学生,护国运动的领袖之一,因反对袁世凯复辟而彪炳史册。现被中央气象局作为宿舍,大体完整。以棉花为称的胡同,旧时内城有三条。一在交道口,1965年后冠以“东”字;一在东四,已撤销;一在今地,因蔡锷而生辉。
大太监魂断什刹海
李连英躲开北长街,搬进棉花胡同,成日闭门锁户,销声匿迹,鲜与外界交际,以防被人算计。但树大招风,财大招贼,仍未躲开清宫阴谋,终于在宣统三年二月初四(公元1911年3 月4日)殒命,葬于海淀恩济庄。世人都知其殒,却很少有人知道李并非善终而是凶死。葬人墓地的,仅是一个头颅,而身躯永沦于棉花胡同东的什刹海的深水里。
应该说,这是一件预谋的凶杀事件。
李连英,咸丰七年(公元1857 年)十月十一日进宫,历经同治朝十三年,于光绪朝三十四年,慈禧和光绪两宫驾崩之后出宫。在清宫里提心吊胆混了五十年,虽然精神生活时刻处于紧、压抑之中,但中后期的物质生活相当富足,民间常有他富得流油的传说。
他富,富得连他的妹妹都忘了自己是谁。说他有两个妹子,受慈禧宠爱,留宿宫中。两人奢侈之极,平时喜欢穿平金绣花红缎鞋,每双仅穿二三天就会丢弃不要了。以至一个月后,宫中太监打扫出两筐红绣鞋"垃圾"。
李连英虽然富足却相当节俭吝音。太后宫司房每年到腊月底奏明支取银两,要开银库取方宝,这种方宝成色好。每到这个时候,李连英必定要把内务府给他的银票,拿到司房折合为成色好的方宝。他兑银子,一丝一毫没有含糊过,上面赏给的绸缎,他都叫官成衣做成衣服,剩下的尺头零碎,一丝一缕都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给底下那些衣衫槛缕、穷寡妇一般的的太监。他死时,攒下的零头料子有好几大箱子。
如此吝啬,他怎么舍得大开善门,把珍宝全部无偿地散发给大家伙儿呢?在海淀白马关帝庙的"摸造化",那是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中国传统式慈善施舍行为,今生不求报,但求来生报答的做法。
宰相家的门房七品官,何况太后宫的总管大太监?李连英在宫中位置高,权势大,钱财自然也就捞得足实。不算外快,仅仅每月,他就食钱粮银十四两。他每一季约得米两千斗,他的收人较宫内一般太监多得顶于大,他常讲:"一个内务府,稳稳当当十万银,足够我花的。"
对于外快,凡是送上门来的,他也是来者不拒。庚子之乱,李连英随慈禧西逃至西安。各省地方官来朝拜慈禧,凡进奉给慈禧的贡品,照样赠李连英一份。两宫回銮时,用黄色绳带系捆慈禧的财物,用红色绳系李连英的财物。人们吃惊地发现,那个奴才大总管的箱箱笼笼比主子太后的还多出一半来。
在宫中,李连英栖身在宁寿宫西廊下,住屋内有一个木炕,既是他晚上的睡榻,又是他平日贮藏银子的银库。每日躺在自己的库银上睡大觉,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守财奴。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也就是1908年冬天,慈禧与光绪这一对母子冤家前后脚驾崩。李连英自知唇亡齿寒,树倒糊场散,大势已随慈禧去,就赶紧准备自己的"后事"。
他派了南花园的花匠,把贮藏在炕底下的八十万两的方宝,用花筐抬到自己的西华门外的御赐宅子里。等到慈禧、光绪两宫丧事一办完,他就奉隆裕太后的懿旨为民了。
不过他是个百万富民,在银号、金店存款无数,在直隶及原籍河北大成县所购土地数量亦难统计,至于现款银两,更是令人垂涎欲滴。
在皇城北长街未住多久,就搬到了棉花胡同,从此闭门不出,把自己及自己以两世奴才命换来的血汗隐藏起来。
尽管如此,魂断什刹海的杀身之祸还是找上门来。祸,就起自那个"财"字上。
常言,一朝君子一朝臣。慈禧倒台,李连英跟着玩儿完;隆裕"得道",小德张"鸡犬升天"。小德张取李连英而代之,成为新一代太后的心腹,为隆裕作怅。他瞄准了李连英的财,联合众监,挖空心思要掏出李连英的"五脏六腑",以充实自己的腰包。
小德张,何许人也?他正名张兰德,河间府人。自小进宫,在南府学戏,得到慈禧宠幸。而后又成为第二代叶赫那拉氏隆裕的贴身太监,他很会怂恿隆裕花钱,曾借隆裕之口下旨修理宫中佛殿,一次报销白银二百多万两;撺掇隆裕效法慈禧游颐和园,擅自从崇文门税务下拨出白银十八万两;还借懿旨,要各省筹集"特别款项"六百万两,为宫中工程岁修之用。未及一个月,解银到手,然而,三年之内,宫中并无一石一木的新建筑。钱落人谁腰包了,无人能说清楚。
由此可知,小德张对钱是很亲的,故而,慈禧死后,他立马儿撺掇隆裕下旨抄查前任太后的宠监李连英的家。
李连英离开皇宫以后,本来就终日惶恐不安,对自己的财富始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一闻此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派管家进皇城,到南池子街里的南湾子去求救江朝宗。
江朝宗是何许人也,李连英为什么要去找他呢?这里面有个缘故,牵扯着一个大人物袁世凯。
众所周知,袁世凯是靠出卖光绪皇帝,断送戊戌变法,用六君子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的。在他一生的政治生涯中,他极能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为了自己的需要,他四方钻营,八方联络,不惜卑躬屈节,迎逢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清朝晚期,凡欲接触慈禧,必先要打通她的贴身太监,为此,袁世凯不顾自己的武将身份,与李连英换了帖子结拜为盟兄弟。作为朝廷的命官与宫中奴才结拜,已属不齿的行为,更令人嗤之以鼻的是,他竟能向太监下跪请安!人们都知道,宣统时有个闹复辟剧的辫子兵张大帅张勋,庚子后,慈禧住颐和园时,张勋带宿卫营守卫颐和园,就与慈禧身边那个专为太后说书和兼管账房的太监马宾廷拜把子结兄弟了。袁世凯为多结交慈禧身边人,也叫张勋引荐去见马。走到马宾廷住的院子当间儿,还没容马说句客套话呢,带着随从的袁世凯便急趋几步单腿跪下,向这位宫中太监大大请了一个安。
大清规矩,只有太监向大臣行礼的规,而无大臣向太监情安的理,可见袁世凯奴颜卑膝到何等地步!只能用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来评价此君的人格与人品吧。
江朝宗则是握有北洋军权的袁世凯的摩下的一员绕将,袁同样给与厚待。袁世凯在当了“大总统”以后,为收买人心,使之拥戴自己登极当中华帝国皇帝,不惜重金收买一切用得着的人。江朝宗就是他在特别费用中支出贿赂的一个特殊人物,每次馈赠当在八万到十万圆钱。
按关系说,李连英和袁世凯是把兄弟,关系更近,他干吗不直接找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头号实力人物袁世凯,而要拐个弯遥去求助江朝宗呢?原来这当口出了个岔儿。
袁世凯重创光绪,为光绪帝深恶痛恨之。光绪驾崩前,曾有言留下:“杀袁”。摄政王载沣是光绪皇帝载湉的弟弟,本应按遗嘱为兄复仇惩办袁世凯。不幸这位亲王胆小,周围又有不少收了袁世凯贿赂如庆亲王奕劻之流,为袁说话、通风报信。载沣害怕袁世凯拥兵作乱,不敢动手杀他,只无奈地把他轰回老家,叫他“回籍养疴”了事。直到辛亥革命兴起,袁世凯才复又出山,而此时李连英早已骑鹤西归了。
李连英受小德张威胁的这会子,袁世凯正在远离京城的河南彰德“养疴”猫着呢。但是尽管袁世凯已削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袁并未死,而只是隐。旧部仍与之保持着密切联系,袁氏在彰德的电报机,在其养病的三年之中,小红灯没有熄灭过一天。他的原有旧部虽说是大清官员,可仍是袁的力量。所以李连英求江朝宗无异于求袁世凯。
江朝宗此时为步军统领,是负责京城治安的最高长官之一,加之又是袁世凯的旧部,无论是从公的方面讲,还是从私的方面讲,李连英找他办事都说得过去。
由于袁世凯和江朝宗本身的原因,朝廷对江朝宗放出的话都要考虑三分。
江朝宗果然不负李连英的旧义,把小德张招进私邸,请他回去和隆裕说说,放李连英一马,给他留条路。畏于江朝宗和他所代表的势力,隆裕同意不抄李连英的家。
可小德张不甘心事儿就这样了结,他不能眼瞅着马上到手的那么大的一条肥鱼挣破了网溜号,他跟钱的关系比跟李连英亲。可李连英这时候跟袁世凯和江朝宗的关系,又远比小德张跟他们的时间长,关系铁。小德张还奈何不了李连英。
当然后来小德张跟他们的关系不软,他也是袁世凯收买的人物之一。袁世凯为逼隆裕退位,不断贿巨款给包括小德张在内的隆裕身边的各类人物,仅一次就送给过小德张和庆亲王奕劻每人三百万两白银,这得多么大的一堆。庆亲王死后,三个儿子分家闹纠纷,把这件纳贿的事捅了出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而这会儿小德张的重要性还没充分显示出来呢,李连英与袁世凯的旧交情还占着上风。
如同一切搞歪门邪道的人一样,小德张也深谙钱与情的重要性,那是打通官场一切关节的重武器。小德张便毫不含糊地往江府送银子,结交这位步军统领衙门的官长。江朝宗也毫不犹豫地送多少收多少。
长长的功夫,耐耐的性子。小德张用慢火炖大肉的功夫,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慢慢地垠着江朝宗,江朝宗跟小德张热了,跟李连英冷了。小德张的佳肴熟了,江朝宗终于把臀部由失势的李连英的那边,坐到了正得势的又年富力强的隆裕太后的大太监小德张的这边。他答应小德张,除掉李连英。
江朝宗不亏是袁世凯熏陶、调教出来的属下,深得袁的负湉叛湉又害湉的真钵,负李叛李又害李,与袁世凯同出一辙。
李连英呢?还蒙在鼓里,一点不知道自己所信赖的江朝宗已经不是性命保护神,而是索命无常了。
那一日,江朝宗下帖子,请李连英到会贤堂吃饭。
会贤堂位于什刹海前海北岸,当年是北京有名的大饭庄,被誉为"临河第一楼"。临海为齐砖对缝的二层小楼。穿过楼门,是几座大四合院,院内有戏楼,以供唱堂会用。此饭庄的饭菜虽无太大的特色,但所居位置好,面朝波光涟漪的什刹海前海,葭青荷馨,别有诗情画意。登楼远眺,蓝天下南可望琼岛白塔,西北可见钟鼓楼在此应酬摆宴。加之饭庄本身楼堂厅室宽大壮观,官场上的人常在此应酬摆宴。清宫廷的恭亲王、醇亲王是这里的常客。清末小皇帝溥仪退位时,曾派内务府大臣在这里宴请北洋政府的大总统,做政治交易。
能被邀请到会贤堂吃饭,无疑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与外界不交际的李连英接到江朝宗的帖子,如约,坐上马车,带着跟班欣欣然来会贤堂寒暄老友,拜谢江朝宗的救命之恩。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趟来,是把自己的命当做谢礼给江大人送来了。
当时,两人如何道乏,如何进宴,如何拜别的细节,今人已经无人知晓。只知道李连英到会贤堂吃饭,直到深夜尚未归家,家里兄弟着急,忙派家丁到会贤堂去找。半路上,正碰上赶着车仓皇往回跑的车夫和跟班的,说路上碰上土匪了,李连英被人杀了。
这一下,全家慌了神,赶快派人到后海出事的地方去找。一直找到天蒙蒙亮,才找到李连英的人头,而身躯始终没找到,猜测是被扔进后海里去了。
天亮以后,李家兄弟到皇城南湾子江朝宗府上报信。不想,没等来人开口,江朝宗明知故问:"令兄昨晚回家路上可好?"一听李连英被人杀了,江朝宗假装大吃一惊,道:"我一定下令捉拿凶手。"江朝宗自然不会自己捉拿自己,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家中出此泼天横祸,李家大概怕仇人解气趁愿,幸灾乐祸,以及囿于人凶死而非寿终于宅,是生前作恶的因果报应的观念,而决定对外封锁此事,不许任何人向外透露,从而隐瞒了李连英的死讯,以寿终正寝而安葬于京西海淀安济庄。所用墓穴为清末另一富太监苏成越制建造的墓,占地五十余亩,前有阳宅,后为阴宅,四周墙垣环绕。阴宅宫门为大式清水脊砖砌门楼,门楼后为一条月河,月河上有石桥一座,石桥后有汉白玉牌坊,牌匾为"钦赐李大总管之墓",左、右两侧各为"间苑风清"、"仙台飘渺"。牌坊后为石门,门上镌刻对联一副:"秉性惟真承眷厚"、"居身克谨心得安。"碑文为:"太上孝钦显皇后升遐,公之退志决矣。退居之时,年已衰老。公琐于宣统三年二月初四日。"意思是,亡者生前受到皇恩厚爱,谨慎生活。慈禧去世以后,亡者退休的决心就已经下定了。退休回家生活的时候,年纪已经衰老。老先生去世于宣统某年还只李连英的宝顶十分坚固,是用鸡蛋拌石灰,用江米熬汤和沙子、黄土,打成三合土铸成的坟莹。由于所用鸡蛋不计其数,所弃蛋壳堆积如山,臭气熏天,当地百姓又称李的坟为“鸡蛋坟”。
鸡蛋墓之坚固,竟使当年见坟就盗的盗墓贼望而却步。曾引起过逊清太监的羡慕:李连英好造化,没被人掘过墓!
墓穴里只有头颅而无身躯的秘密被保守了55 年,直到1966 年7 月,被恩济庄六一学校的红卫兵揭开。
当时,正值“文革”,大兴红卫兵运动。红卫兵“造反有理”,大破“四旧”,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清代宫廷大太监李连英的墓,自然也在“破”及“扫”之列。被划归于专政对象的老师们在自己的学生红卫兵小将的监督下,掘了李连英的墓。打开棺停,只见李连英衣冠楚楚躺在里面。但一掀开衣衫,令人大吃一惊,原来李连英只有一个脑袋,而无身子,那冒充身子的衣衫下面仅塞满了金银珠宝。
可怜李氏连英,一生为奴,割去身躯最宝贵的部分而失去做人的权利。入棺时不仅未能将那失去的器官完璧归赵,反而将整个身躯也失去了。悲乎,他将以什么面目去那个世界里见自己的祖宗呢?他又将以何等依据去获取下一世重新为人的希望呢?
君问归家未有家,孤魂野魄滞什刹。中国古代五大酷刑:墨、剔、腓、宫、大辟。后两种被认为是灭绝人伦的最不幸、最严酷的刑罚。李连英生前无过而遭受宫刑,死前无罪而遭受不得保存全尸的十恶不赦的大辟刑处,对一个已失去做人权利的奴隶来讲,应该说太残酷了。
更悲惨的是,李连英一生有业而无家,最后的归宿,竟是那乱春寒料峭、寒水刺骨的什刹深海!
李连英的故事讲完了,但随之留下的是一个疑问,那就是,李连英家住棉花胡同,饮宴在什刹前海会贤堂。两处一在西,一在东,两点划一条直线,基本在一线上,这位可怜的冤魂宴罢出来,无论是走三座桥,穿定府大街,进护国寺街,还是绕道北皇城根儿(今地安门大街),都是道儿既近且人烟又稠密,李连英为何不走,偏要兜一个大圈子,绕道荒芜人迹而又地势险恶的什刹后海而归呢?
是因人诱骗追杀而慌不择路?还是畏避恭亲王、庆亲王等府禁地而舍近求远?
再者,具体说到李连英的被害,是江朝宗直接派人杀的?还是与小德张串通好,由小德张找人杀的?现在也无从知晓了。只有两点是明了的。那就是无论是谁去杀的人江朝宗都是知情和同案者;另外,李连英死,谁直接得利?毋庸讳言,是小德张。事实也正是如此。李连英亡,隆裕太后便下旨,将李连英家的一部分不动产赏给了小德张。这就是留给后人的李连英死后报效朝廷的“美誉”。
李连英死得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