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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竹斜街里的故事
道光十八年又是大比之年,初春京城大栅栏以西杨梅竹斜街的旅店里住满了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其中有一位三十三岁瘦弱、矮个子、大额头的,是从西南边远的贵州遵义,冒严寒过险滩,走过八十个驿站,经过千辛万苦才赶到北京来参加三月会试的,他叫郑珍(1805年—1864年)。
能参加北京的会试也真不容易。郑珍经过省里四次乡试,熬过多少辛酸的日夜,从十九岁参加乡试到二十九岁考取举人,整整过了十年。近四千秀才只取四十八名,真是百里挑一,侥幸考上得以晋京考进士猎取功名官宦。万想不到,路途遥远风寒劳累,一到京就病倒在旅店里。
“病里潜消满面沙,欲书一纸寄天涯。”
几千里旅途的风尘灰沙已消去,但一病这功名的希望也烟消了。郑珍此时思虑翻腾,思念的只是远在天涯故乡的父母。他写《思亲操》:
“人言读书成名可以显亲,我未见为有益而徒累人……高堂老泪日不知其几落,鲜衣游子尚自得乎京尘?抚暮春兮远道,写思亲之悲操。”
同来的友人莫友芝照料他的病,有空就跑近邻的琉璃厂书肆。郑珍写诗:“莫五璃厂回,又回璃厂路。似看衔书鼠,寂寂来复去。”得了好书,两人闭门阅读。不久落榜还乡。
光阴似箭,一下过了六年,郑珍又远道来京会试。这是道光二十四年春,依旧住在杨梅竹斜街那家老旅店里。哪晓得命运捉弄人,一到京,病得更厉害了。有一天,夜里病势凶狠,竟快要断气。郑珍怕活不成了,忙找乡人说几句诀别话便昏厥过去。到三更才苏醒过来。
过了两天,郑珍记忆病中友朋哀痛,仆人泪下,他写诗:
“一病天涯死更生,命存那复计浮名。”
“忍忆前宵九转闲,友朋哀慰仆潸潸”。
还想什么功名,能活着回去就好。
“竟死谁归骨,含■(左‘忄’右‘妻’)自抚魂。幸留长苦命,生出正阳门。”
真叫命苦啊,但第二天得硬撑着病躯去考场。因为不应试不发给火牌,回去的 驿站不给车马不准住宿,回不了家。在贡院趴着睡了两天一夜,交了白卷。多辛酸的科考啊!
这悲剧的主人郑珍为西南硕儒。《清史稿·儒林》有传,说他经学、文字学有不小成就。“又以余力旁通子史,类能提要钩玄。”但人们却称道他的诗。近人钱仲联说:“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胡先■(左‘马’右‘肃’)说,“郑珍卓然大家,为有清一代冠冕……”
这次生病又考不中,“不教巨痛不回头”,他写:
“■(左‘革’右‘勺’)骥苍凉断鹤哀,廿年九宿试官槐。掷将空卷出门去,王式从今不再来。”
凄凉悲切。因为二十二年九次食宿于南柯梦有槐树的考棚中,竟又落空,将学汉代的王式,绝不再来考了。两次病使他不能成进士登玉堂,进而为封疆大吏,却使他从百姓的局外人成为个中人,在穷乡僻壤和百姓一齐奔波流离。别人所难写的生活,他经历了。诗穷而后工,使他成为一位出众的诗人。
以后他以大挑二等回贵州铨补教职,当过教谕,又游幕作宾客,看尽封建官场的龌龊。《抽厘哀》写贪婪差役在乡里抽厘金助军饷。《禹门哀》写团练头目私设刑具逼百姓交“防贼捐”。他写的六哀诗忠实地反映了咸丰末年、同治初年的民间疾苦。“处处人相食,朝朝耳骇闻。”再加上瘟疫,“始寨三千户,经年一半无。”他写出历史的真实面貌。所以学者姚永概说:“生平怕读郑莫(友芝)诗,字字酸入心肝脾。”
他生长山川秀丽的黔中,对家乡又有深厚的感情,所写溶洞、瀑布,奇幻多采。对山青水绿的山乡,用疏淡朴质手法描叙,充满生机。如“潭光清漏石,山影绿摇云。”“江鸣知雨到,鸭语觉村来。”黔中诗人聂树楷说“凿破南荒千古■(外‘门’内‘必’),经巢诗与柳州文。”把郑珍的诗(郑珍诗集名《巢经巢集》)和柳宗元柳州的山水散文比并。梁启超也说:“咸同以后,竟宗宋诗,只益生硬,更无余味。其稍可观者,反在生长僻壤之黎简、郑珍辈。”这或是考不上进士而穷愁的收获?这样,杨梅竹斜街的病痛或是不必伤叹的了。 上一页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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