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赛牛毛”,这话形容老北京胡同之多。
衚衕,这两个繁体字很形象,把胡同夹在“行”字当中,就是可以通行的巷道。胡同来源于蒙语“浩特”,意思是有水井的居民区。元朝修建大都,纵横各九条大街,划分出棋盘式的居民区,区内四合院大小不一,胡同也有宽有窄,宽的可通行骡马轿车,最窄的只能过一个人,名称也象形:头发胡同,耳朵眼胡同。
自古“无水不建都”。北京地区三面环山,丛林茂密,河流甚多,地下水源丰富,小胡同里到处可以打井。胡同与水井密不可分,乃市井文化之渊源。
我出生在北京西城劈柴胡同高华里的四合院,记事时已搬家住到附近的小沙果胡同寿康里2号。寿康里是胡同的终端,呈“丁”字形,只有一个出口,十分僻静。出口处有大槐树,树下有井,井边的一家人拉水车每天两趟给寿康里各户送水,以此为生。京西的骆驼队也往胡同里送煤,送大白菜,骆驼就卧在四合院大门口倒嚼(反刍),我蹲在旁边看,怎么也看不见它在吃什么?
四合院就是四面房屋围着个方形院子,房屋的后墙代替院墙,是非常节约而适用的民居。典型的四合院,北房相对高大,坐北朝南,四季进阳光,冬暖夏凉,属正房,也叫上房,共5间,正中一间堂屋兼客厅,较宽大,两侧各有一间带耳房的卧室,耳房也可住人,大多用作储藏室。三世或四世同堂的家庭,上房由祖父母或父母居住。西厢房3间,上午进阳光,下午不西晒,冬天不喝西北风,由长子或长孙居住,人口少的家庭,也可辟为书房、客房,《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是北京(元大都)人,他写的故事虽然发生在山西,却仍沿用北京人的习惯,让张生住在西厢房。东厢房3间,西晒,喝西北风,由次子或女儿居住。南房4间也叫南倒座,终年不进阳光,喝西北风,属下房,由佣人居住,东南角是大门洞,连着四合院的大门,其余是门房、厨房、厕所。受宠爱的小女儿,可以住在北屋的耳房里,如同闺房,然而,若是嫁不出去,或者被丈夫休妻回了娘家,这样的女儿以及没有生育男孩而又守寡的儿媳,往往也住下房,是不拿工钱的佣人。四合院里面,门对门,窗对窗,哭笑之声相闻,好比一家人围着大方桌和和美美地对脸吃饭,却又是长幼尊卑,等级森严,互相监视着过日子。由此可见,四合院是封建家庭关系的外壳。
寿康里拥有十几座新式四合院,说它新,因为这些四合院是按图纸统一建造的,灰砖细瓦清水墙,大约是房地产商于清末民初,为了出租而投资兴建的。老北京的民居,除了“侯门深似海”式的深宅大院建筑材料精良之外,普通的四合院大多破旧了,几百年间来回翻修,外墙抹一层青灰,里面是泥土和碎砖头,很少见到新砖砌成的清水墙。寿康里的住户都是小康之家,独门独院。民谚描绘这种四合院拥有“天棚、鱼缸、石榴树,厨子、洋车、胖丫头”。我家大致如此。天棚,就是在四合院顶上搭个遮阳的席棚,初夏时节搭,秋后拆掉。老北京有这种棚行,杉篙、苇席都由它提供,来几个架子工,半天就能搭好;秋后也由他们拆走,还把院子打扫干净。鱼缸很大,在院子里露天养金鱼。除了红花似火“多子多福”的石榴树,还有葡萄架,夹竹桃,兰花和很多菊花,我的父母都爱花,给了花行定金,他们就按季把鲜花送来。洋车就是《骆驼祥子》里那种包租专用的人力车,据说是日本人发明的,所以也叫东洋车。我家那辆人力车很新,雪白的坐垫,车灯、车把铜头、脚踩的车铃铛擦得金光锃亮,车夫年轻力壮,除了接送我父亲上下班,他还住在门房,兼听差和门卫。我家有位山东厨师,买菜做饭全包了,他擅长鲁菜,当时北京的饭馆也是鲁菜一统天下。没有胖丫头,却有两位奶妈和一个干杂活的老妈子。我家总共4口人,我和弟弟一人有一位奶妈,断奶之后她们并不走,因为我母亲是北平第38小学的校长,工作忙,基本上不带孩子。家母毕业于天津女子师范专科学校,在当时就是文化程度较高的新女性了。家父是大学教授,还在中学兼课。父母一个月的薪金合计超过300(银)元,一袋兵船牌白面(40斤)才2元。这是上世纪30年代的事,教师的待遇甚高。
“七七”卢沟桥事变那年我6岁,至今还记得日寇攻打宛平城隆隆的炮声。家人往窗户上贴牛皮纸条,防备震碎的玻璃伤人,再就是大夏天的挂上棉门帘,说是可以挡住炮弹的碎片。除此之外,老百姓再没有什么防御措施了。一天夜晚,爸爸到小床边来亲吻弟弟和我,把我弄醒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乖,听妈妈的话。”就匆匆转身出屋。我隔窗看见爸爸提着一只小皮箱,由妈妈送出了四合院。后来才知道,爸爸跟随他任教的大学连夜撤退到南方去了。
此时正值暑假,不上学。我在胡同口看见许多伤兵,从西往东撤退,附近的居民纷纷上前送茶水、鸡蛋,人力车夫还主动拉车把伤兵送往医院。后来妈妈告诉我,这是宋哲元将军率领的二十九路军,英勇抵抗日寇,他们是抗战英雄。
月底,日本兵进了城。妈妈不准我和弟弟出门。秋后学校复课,仍然由奶妈送我去上学。由于父母都是教师,想对我进行智力早期开发。妈妈多次给我讲她的教育计划,要我5岁上小学,10岁上中学,16岁上大学,20岁出国留学。还说,只要我做到了,弟弟也能做到。然而,现在我们师大附小校门口挂上了日本的膏药旗,师生进出校门必须给它鞠躬。不久又来了日本教员,规定我们一律学日语,不准说自己是中国人。第38小学的情形也大致如此。我妈妈愤然辞职,不给敌伪做事,还叫我也退学,含着眼泪说,“不当亡国奴!就在家,妈教你。”她精心设计的教育计划,在我刚上2年级的时候就被破坏了,怎不伤心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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