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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城北 文章来源:江苏美术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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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前,有一次和汪曾棋先生聊起梨园人的容易知足。我说,老一代名伶大多世代居住在宣武门外那一小块地方,亲戚朋友在那儿。卖柴米油盐的小店在那儿,甚至连戏园子也集中在那儿。简直可以说,几个月不出方圆几里,丝毫不成问题。汪先生听了,点点头讲:“我写过一篇《胡同文化》。你可以找找,看看。”没多久,这篇文章还真让我找到了。汪先生这样说: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
 这是最纯正最地道的写老北京的散文。您光看还不行,得悠着劲儿去读,去吟诵。最后的那个“嘿”字儿最有味儿.不知您吟出味儿来没有? 旧时代的梨园人,可以不问国事,就按照老辈们留下的规矩在胡同中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但大街上的新闻,也还是一点一滴渗透进胡同深处,他们尽管足不出户,也可以把时代脉搏掌握得“差不多”。百多年来,京城上空变幻过多少旗帜,但胡同深处依然故我。大街上走过辚辚战车衮衮政客,以及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壮烈场面。对胡同来说仅是“水过地皮湿”。
 北京人是讲究走路的。因为老北京城无论大街小巷,多是横平竖直,所以北京人走路无法取巧,无论选择什么路线,到头儿都是拐硬弯儿,比较比较也还是一样长短。即使是这样,北京人走路依然是有选择的。走大街,干净倒是干净,就是乱,搅和得你不得安生。穿胡同,鞋子容易吃土,但似乎更安全,你不愿意见的人或事儿,多绕一下也就“躲过去”了。老北京的地名生活化,不像其他城市的胡同街道。总喜欢用城市名称来命名,比如“南京路”、“广州路”什么的。北京的“扁担胡同”有11条,“井儿胡同”有10条。既然人们开门就有七件事,所以北京也就有了柴棒胡同、米市胡同、油坊胡同、盐店胡同、酱坊胡同、醋章胡同和茶儿胡同;既然人在生活中经常要接触金、银、铜、铁、锡这五种金属。于是就又有了金丝胡同、银丝胡同、铜铁厂胡同、铁门胡同和锡拉胡同。走在这类名字的胡同中,人觉得踏实。
 北京人走路讲究走胡同当中.那心态是自由的。感情是亲切的。喜欢在胡同中走路的人,多半不会是高官富绅。尽管如此,北京人却又谨慎。无论怎么也不能逾规,不能失去方向感和方位感。前者。是胡同横平竖直,使你随时能知道哪儿是南哪儿是北;后者,是北京人都明确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立足之处,是在京城的什么位置。或者说。立足之处与皇城中轴线的距离与方向。过去,保持这种感觉是一个臣民的本分。在西方,近代奔涌而出的是一种“公民意识”,不论是权贵还是平民,都首先是国家的“公民”。从这一点上说,谁比谁也不差。惟独中国,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首先要明确自己是皇上的“臣民”或“子民”。中国从本世纪初取消帝制之后。对皇权的仰视和敬畏有所淡化,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皈依感却没有减退多少。
 北京城近半个世纪来发展极快,城区面积扩大了好几十倍。原来南城(宣武、崇文两区)南部有许多“义地”(埋死人的坟茔),铲平之后都盖起了高楼。原有的四个城区之外,又增添了更多的“城区”,新的高楼大厦连成一片。这种发展有目共睹,但也留下了一个问题:胡同怎么办?老的胡同存在于老城区。老城区中每修建一片楼房,就要“灭”掉若干胡同;与此相对应的,足那些新的楼群之间,又出现了许多“不是胡同的胡同”。但这些“不是胡同的胡同”所具有的。仅仅是供人穿行的功能.名字通常被称为“北三条”、“东二条”什么的。胡同原先的文化功能,在这里已经看不见了,甚至在原来的老胡同中也已淡化。那种自得其乐并自给自足的胡同文化,都已经很单薄脆弱了。相反,原先很少见的以邻为壑的文化心态反倒强了许多。
 胡同中多熟人,也多真实的人和诚恳的人。胡同中很少见以邻为壑,但大街上就比比皆是。大街上多大衙门大机关,比的是谁的位高权重,有了事儿走公文,见面得先预约。在胡同则用不着,谁还不知道谁呀,有事儿推门就进。见了面可以拍着膀子聊。 由此联想到唐代的“坊市制度”,唐代居民被强制住在“坊”(整齐划一的方形居民区)中,四周有高墙。晚上坊门一关,就别想自由出入。做买卖也有限制,官府设立了东市西市,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收,都是“官面儿”说了算。后来到了宋代,突破了“坊市制度”,才使商业获得极大发展,才有了《东京梦华录》上描绘的生动场景。随后,一个个朝代飞跃流逝,历史一次次向前奔进,到如今,居民住所问的高墙早已拆除,但心灵上以邻为壑的态势。反倒取代了自得其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汪先生去世已经有年,倘使地下有知,这《胡同文化》似还可加上几笔。可如今我该如何去告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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