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地理寻访都是一次新鲜的体验。在老胡同、老院子,甚至老树古藤下,都可能偶遇一位传奇老者,听得一段传奇故事,体味一次胡同里特有的人情气息。城市和人一样有自己的个性。北京的个性就在这悠长的胡同与灰檐灰瓦、朱门石墩的四合院里,即使许多的四合院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成了大杂院,这种带着点沧桑意味的个性在今天的北京依旧异常明显。 然而走出四合院,再拐出胡同到马路上,却又很容易忘记自己是在北京。摩天高楼、霓虹灯、酒吧、咖啡馆,还有后现代的建筑填满了人们的视野,它们构成了这城市新的符号、新的标识。也许再过些时候,人们讲起北京,想起的就会是国家大剧院或者首都图书馆了吧。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济的快速发展让全国各大城市都试图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强烈的都市化和现代化热望。在北京,“改造旧城区,规划新北京”的呼声日间高涨,大量危旧房改造工程(又被百姓称作“民心工程”)破土动工,大批现代化小区形成,大规模的现代商业圈开始运作。伴随其间的是,许多四合院、老宅子在旧城更新中被成片拆除,李鸿章祠堂和曾国落故居身在此中便未能幸免。 传统四合院(有很多已成大杂院)的逐渐减少,意味着更多人搬进楼房后居住条件得到改善,但也许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人际交往方式也正在发生着改变,这也就是城市居住文化的改变。 前不久和古建专家王世仁老师聊天,谈到新改造的南池子小区,他说南池子小区的居住格局将会构建出一种不同于传统四合院(大杂院)的新型人际关系。传统四合院的邻居之月习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远亲不如近邻。”同住一个四合院里的邻里街坊,关上院门有着一种大家庭似的亲密,人与人之间的空间关系很自然地转变成了一种情感的关系。但是关上各自家,里的小门之后,内外规范、人我分际的秩序又昭然若揭。这种大杂院里的生活方式,既有着人与人之间彼此有限的依存,又有着中国传统人际关系中所谓“有节制的呼应”。不知道有没有人考证过,大杂院文化是否就是北京人乐观、亲切、热情的文化根源,这种简单、温暖、纯粹的文化,大概就是北京传统居住文化的魅力。 当然,无论意味着什么,北京居住格局或者说北京居住文化的变化都是不可逆转的。那种四合院里将天、地人纳于门院、屋的传统居住文化的变异,已从人们搬进公寓式单元房、现代楼群的那一天拉开了序幕。楼房里的人们邻居意识相对淡薄,这也必然会引发其他的社会交往形式出现。我曾在采访金鱼池小区时看见一大群住在里面的老人,只要出太阳,一定会搬着小板凳聚在一块几聊天。我想,这就是他们几十年住在平房里培育出的熟悉而亲密的“街坊世界”吧。这种“后街坊关系”在楼房里是一定不会有的。在新一代的青年人当中是更不会有的。 一种新的居住文化——暂且可以称做“后街坊文化”的居住文化,就像公寓替代四合院一样,似乎正在替代延续了几千年的四合院、街坊邻里的传统居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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