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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阳 文章来源：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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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珠市口
从珠市口东北角的路口，沿着珠市口东大街一路向东，经过183号老同和堂药铺和薛家湾胡同口，就到了161号。
我就出生在这里。一直住到六岁那年，上小学之前，搬到了位于广渠门的一栋板儿楼里。所以，我的没有家庭作业的童年就是在这个院儿里度过的。
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两广大街，出门儿就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珠市口东大街。尽管路宽只有十来米，却有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小时候，每天爸爸或者妈妈从夕照寺幼儿园接我回来，都会把自行车往门前的高台阶上一靠，小小的我就“平步青云”迈进门楼了。
穿过第一道似乎不太起眼的随墙小门儿，里头还藏着一道砖雕精美的如意门。进入第—进院子，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雕花的木门和木窗都还保存得很好。连接前院和后院的是一条挺窄的过道，小时候最怕的就是穿过这里，总觉得又黑又长走不到头。然而，一晃十几年，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它，来到了后院。凡来过此院参观的外人，在这时往往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啧啧感叹，连见多识广者也不禁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之所以如此吃惊，大概是因为穿过黑漆漆的过道进到后院，满眼已是西洋风格、极尽精美的石柱和雕饰。
后院的倒座和正房都有着西式的、由罗马式方石柱撑起的廊子；台阶也很特别，下缘凹进，上缘向前突出并磨成圆角，之间还有几道波纹。据一位来自瑞典、专修建筑环境工程的朋友老胡讲，这是典型的罗马教会风格，很多教堂的高台阶也有着相似的形状。在某一时刻的阳光照射下，台阶的阴影会呈现出波浪一般的效果，当信徒们拾级而上时，一种神圣感将由此而生。当然，这种风格演变到一般的民用建筑上，表达的已经更倾向于一种纯粹的美了。
我出生前，这座房子里住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两个姑姑。后来他们有的嫁人，有的搬到部队大院儿，只剩我们一家三口。这房子的好处，似乎是在很多年后，我已经长大成人才渐渐认识到的。房子的每间屋子都有暖气，后院还拥有自己的厕所。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大半夜炉子灭了被冻醒，或者大冬天冷得瑟瑟发抖还要走出院门排队上厕所的“惨痛”经历。而且，过厅和卧室的窗子都是那种上下推拉的老式木框窗。每次说起现在的塑钢门窗，爸爸仍会提起那几扇窗子，“比现在的窗户不知道好多少倍，窗框两侧都有滑轨、吊绳和铁坠子，轻轻一抬就能借势自个儿滑上去，一点儿不费劲，哪像现在的窗户，死沉死沉的”。然而小的时候，我却视这一切幸福为理所当然。
东西厢房和正房之间还保留着两个门洞一样的结构，尽管光线不好，还是能隐约看到门洞内顶的雕花。由此推断，后院应该有过东西两个、类似跨院的小院子。不过从我有记忆时，东侧的门洞就一直是被封死的，只有西侧可以通过，但那里头的房子已经是后来新盖的了。
听爸爸说，161号曾是清末民初—位火柴厂老板的私宅。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这家火柴厂应该就是在历史上很有名的丹凤火柴厂。在这之前，据说161号是一家外国教会的会产，院子也是由他们仿照圆明园的西洋风格所建，怪不得使用了如此之多的罗马柱和罗马风格的台阶、雕花等西洋建筑元素。
站在院子当中，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梦境一般一闪而过，那么清晰，却怎么都抓不住。走出院门，不远处就是拔地而起的、至今仍空荡荡的大楼，投下重重的黑影。曾经繁华的珠市口东大街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笔直的两广大街，或称“大都市街”。
走出161号，经过西八角和仅剩西侧一排房子的东八角胡同时，我碰到了—位热心的大妈。见我挂着一架相机．她说带你去看个好地方。于是跟着她来到了东茶食胡同153号。那门楼的美，可以用震撼二字来形容。想来这里距离161号如此之近，却一直都没有注意过，若不是这位大妈，恐怕直到它被拆掉我也无缘发现吧。于是不住地感谢她，她却只轻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啊。
从此处往东看，已是崭新崭新的祈年大街了。一座座门楼勾勒出的优美的天际线戛然而止。从仅剩半截的东茶食胡同，向东一直到崇文门外大街，北起珠市口东大街，南至已经无存的东兴隆街，这一近似方块儿的胡同区已经从北京的版图上消失，其中包括河泊厂东西巷、南北五老胡同和南北武胜巷的大部分在内的十余条胡同。我无法想象，还有多少隐于其中的会馆、禅林、名人故居和由此生出的传说、故事也随之永远的消失了。
紧一紧背包继续前行，经过了只剩西边小半截的南武胜巷，向西来到了奋章胡同，即曾经的粪场大院。上世纪30年代，京剧表演艺术家萧长华在北京南城购置了一处房产。萧先生对房子十分满意，对所在胡同却感到不快，原因就是这个胡同名为“粪场胡同”。后经向当时的市政当局申请，被批准改名，这就是使用至今的“奋章胡同”之名的由来。胡同把口—个门牌号不祥的小门楼却修得有板有眼，而旁边窗户上挂着的几块正在风干的肉，更是已经很难得见的景象。再向西，进入草场一带，由东向西排列的十条南北向的胡同，分别
是草厂十条至头条。以前曾经骑自行车路过这—带，印象深刻。胡同两侧的门楼各具特色，让人不忍错过其中任何一个。
珠市口地区的民居四合院，尽管鲜有东富西贵的深宅大院、高耸的门楼和精美繁复的垂花，却也是小家碧玉一般自成—格，越看越有味儿。这大概和这一地区的历史有关吧。这里地属南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王府、花园，但是文人墨客商贾艺人聚集，又有不少全国各地的会馆，因此建筑形式上不会受到太多严格的封建级别限制，反而呈现出一种多样性，极具特色。
拐入西兴隆街，尽管已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但这一次因为有了要拆迁的消息，心情的不同让眼前景象平添一份历史的沧桑感。86号高耸的西洋楼前，串儿红依旧，街角并不起眼的一小堆废墟却又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切。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些世代居于此地的居民眼中，流露出的是多么复杂的神情，有对未来住上高楼的憧憬，也有对眼前一切的留恋……
这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的从西兴隆街走到了鲜鱼口街，虽然又有一些建筑永远消失了，但卖菜的小贩，下班后忙着采购的居民，以及那些悠闲地提着鸟笼子走在回家路上的老人，仍旧准时地出现在了这条洒满日落余晖的老街上。旁边一位修车的师傅说，马上就拆了，多照些照片儿吧，洗出来拿给我们看看，也算留个念想。于是，我按下快门，留住了最后的一缕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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