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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这样的胡同里和院子里,和走在喧嚣的前门大街是绝对不一样的,和走 在兴隆街上的感觉也不一样(从西面来草厂必须经过前门大街和兴隆街)。前门大街太杂乱,新旧杂陈,二八月乱穿衣似的,先自己乱了自己的方寸;兴隆街过于破旧,彻底没有了自己的方寸,一街摆出来的水果摊、菜摊和小饭馆的摊子,像是晒得疲惫不堪的狗列队伸出的舌头,总想舔一舔过往路人的腿似的,让人局促不舒服。走在这里,仿佛草厂胡同是一个个巨大的过滤器,一下子将喧嚣过滤掉了,安静得除了风吹着胡同里杨树叶子哗哗的响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什么说话的声音和走道的脚步声音。 那一天中午,我走在草厂五条,忽然听到一阵柔和的鼾声,起起伏伏,如同河水里冒起的温馨气泡起起落落。因为一条胡同里格外安静,那鼾声便显得格外清晰。走过27号湖南宝庆会馆的时候,才听出是对门紧贴大门的墙里传出来的,正是午睡时分,睡得那样的安稳、香甜。心里暗暗地笑,大概只有在这样的胡同里,才能够听到这样的鼾声吧,在大楼林立的社区里,纵使有花园和会所,怕是无法听到这样富于生活气息的鼾声了。那种暖暖深巷、依依炊烟的田园感觉,让人恍惚走进了前朝的氛围之中。这时候如果大门吱纽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胖丫头,门缝里露出一只狗的脑袋,便真的是一步就跌进了老北京说的那种“先生肥狗胖丫头”的画面里面了。 如果这时候,忽然又有红漆或黑漆的古色古香的大门上的对联扑入眼帘,那种步入天宝往事的感觉会更加浓厚。在草厂三条,我看见了这样的门联,5号的“诗书修德业,麟凤振家声”,13号的“林花经雨香犹在,芳草留人意自闲”,是两种风格,一个写实,一个写意。在草厂八条8号的门上有“孝口家声传两晋,文章德业着三槐”,在草横胡同33号的门上有“忠厚留有余地步,和平养无限天机”,都能够触摸得到当初主人的心底与胸次,讲究忠孝仁义、德业和平这些儒家传统的。一座院落,一条胡同,便也就有了寄托,像是脚踩在了实地上,有了结实的依托。这样的画面,便不仅仅是“先生肥狗胖丫头”,也不仅仅是“天棚鱼缸石榴树”了,一种或是小家碧玉、或是大家闺秀的红袖添香的意境袭袭拂来。 草厂这十条胡同里,我最熟悉头条、三条。那里住着我最难忘的两个小学同学。 三条住着黄德智,我们之间的友谊一直延续到我从插队回北京最初的日子里。他家以前应该是一户殷实的买卖人家,资本家出身的包袱一直压着他。我插队走的时候,他被分配到肉联厂炸丸子,我从北大荒回来后,他还在那里炸丸子。他写一笔好书法,是他从小练就的童子功,足可以和那些书法家媲美。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照样只能炸他的丸子。我到他的车间找过他,那一口直径足两米的大锅,在热油中沸腾翻滚的丸子,样子金黄,模样不错,他告诉我:天天闻着那味道,让人直想吐。 那时,我们一样怀才不遇。我正在一所郊区的学校里教书,业余时间悄悄地写一部叫做《希望》的长篇小说,每写完一段,晚上就到他家去念,他坐在那里听,一直听到30万字的长篇小说写完,他从来都是认真的听着,从春雨霏霏一直到大雪茫茫,听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听完之后,他都是要对我说:不错,你要写下去!然后拿出他写的字和字帖,向我讲述他的书法。轮到我只有听的份了。我们既是上场的运动员,又是场外鼓掌的观众,我们就这样相互鼓励着,虽然到最后我写的那部长篇小说《希望》也没给我们带来什么希望。 到现在我还总想起那些个难忘的夜晚,有时候我们就这样一个朗读着,一个倾听着,一直到夜深时分,他那秀气而和善的母亲推门进来好心地询问着:你们俩今儿的工作还没完呢?明天不上班去了吗?告别的时候,黄德智会送我走出他的小院,一直送到寂静得没有一人的三条胡同的北口,我穿过翔凤胡同,一拐弯儿,就到家了。那条短短的路,总让我充满了喜悦和期待。以后,我搬家离开了那里,和黄德智的联系渐渐的少了,但每一次路过那附近总能够让我忍不住想起黄德智和那些个难忘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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