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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长巷

作者:邱阳    文章来源: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7


        那一年,我的父亲突然脑溢血去世,我和弟弟以及两个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回家奔丧,窄小的家一下子住不下,我和弟弟就是到了建国的家住的。那时,建国还在北大荒,他的父母让建国的妹妹借住到同学家,让建国的弟弟和我们哥俩挤在里屋的一张床上,外带早上还得管我们的早点,我们起床的时候,豆浆和油饼都已经买好,放在桌子上了。
        一个地方,和自己难忘的记忆如此密切的连在一起,这样的地方对于我,其历史的层叠中便也添加上了属于我的一层,如果有一天那些层层叠叠能够变成化石或煤层,闪亮着的或燃烧着的,应该也有我的那一份记忆。
        按照老地址,我在长巷二条48号找到汀洲会馆,它的样子让我几乎不敢相认。靠西的一溜磨砖对缝的灰色院墙,和鲜红的大门,都簇新得像是待嫁的新娘,哪里能够看得出来是有500年历史的老会馆,历史的痕迹就这样被我们一抹而尽。只有大门旁边的公共厕所还在,否则,还真的认不出来了。大门是虚掩着的,轻而易举就进去了,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地上所有的方砖都是新铺上的,所有的房子都是新翻修的,油漆鲜亮,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亮。
        我在东院里找到建国家的房子,现在是那一排三间北房的中间的门道,左右打通,没有了隔断,前后有门,直接可以通向后院。我才发现原来建国住的这房子是前出廊后出厦。站在那里,我给建国打通了手机,正是星期天,他在值班。我告诉他我正在你的故居里呢!
        那一天,回忆扰乱了我,我看得不够仔细。过了几天,我又去了一趟,绕着六个院子转了两圈。还是没有一个人,院里安静得如同超凡人定一般,一下子远离万丈红尘而万根剪净。特别是地上还有断裂的重建汀洲会馆的石碑和残破的汉白玉的饮马石槽,正院前的一株老松参天,在绿荫蒙蒙中洒下斑斑点点的破碎阳光,真的觉得是回到了前朝旧事之中。以前找建国时候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现在细细打量,发现院落很是轩豁,正院正房5大间,房基高出地面一截,有几级青石台阶,不知是不是原来的,可以看出,门窗和瓦檐都是后修的。不过,梁柁都还是原来的江南杉木,和一般会馆里的黄花松截然不同,否则绝对不会支撑了500年如此漫长的岁月,依然坚固如昨。特别是廊檐内的顶部的两个椽子,是用杉木雕刻成的大象的鼻子,左右对称弯弯伸下来,支撑和装饰作用兼备,吉祥如意的象征意思洋溢,真的是奇思妙想,巧夺天工。房檐下四个挑尖梁头上。分别雕刻着神鱼、神牛、天马、天羊的纹饰,和椽子上的象鼻呼应,可以看出当年匠人的匠心独运,一笔笔的刀工都一丝不苟,和现在粗糙的或机械一体化建筑装饰对比,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的。
        听说房梁上还有彩绘,可惜我没有找到。站在院子里,我又给建国打通了一个电话,他还值班。他告诉我说,别说他也没见过彩绘,连我站在这个正院,他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然后,他又说:看样子我也得赶紧过来看看,照张相片留个纪念,没准过不几天就该收门票要钱了。
        走到五条,是长巷的尾声了。五条路西和三条交叉把着南口的7号院,是明代就有的芜湖会馆,年头和汀洲会馆相近,里面的样子却大不一样.破败得连院门都没有了,光秃秃地露出院子里面的五脏六腑,可以说找不到当年的一点影子。和汀洲会馆想比,简直像是历史遗留下的两个孩子,一个终于又找到了家,而另一个彻底成为了弃儿。我猜想,当年它的大门也不是开在五条,而是开在三条口里面,因为在明代还没有五条。
        最有意思的是,在五条路东一个小院,我看见半扇门,门摇摇欲坠,破裂得木纹纵横,但红色漆皮隐隐还在。“荆楚家风”四个大字也还能够看得清楚。门口站着两位中年女人,告诉我以前这院子是摇煤球的,摇煤球的居然也讲究“荆楚家风”,可见那时摇煤球的也是脸黑心红。我笑着对她们两人说:这半扇门要是卖到潘家园去,值点儿钱,你们可得仔细看好着,别让小偷偷走了。她们俩笑着对我说:你看着好,你把门拉走得了,给我们换上新门就行!
        没过几天,我又去五条,路过那里,那两女人还在,那半扇刻着“荆楚家风”的大门没有了,速度真够快的,换上了两扇新门,漆上的鲜红颜色,像是涂抹上了劣质口红的两瓣性感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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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刘佳    责任编辑:赵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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