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巷散步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长巷了，算一算起码有30多年，可以说自从搬家之后就再没有来过。鲜鱼口和打磨厂倒是来过，但都没有往里面拐拐，和它们擦肩而过，视而不见。没有想到这一回，我一连去了好几次，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我对自己是否真正来过这里产生了怀疑。
        长巷一共五条胡同，我最熟悉长巷头条和二条。小时候经常穿过长巷头条到鲜鱼口，或拐进庆隆大院，那里有一家洗澡堂子，父亲不是带我到鲜鱼口的兴华池，就是到这里的澡堂子里来洗澡，澡堂子前面有一片很宽阔的空场，可以带个小皮球来这里踢球。
        小时候的记忆是多么的不可靠，仿佛长巷头条只是一条穿堂胡同，起着连接其他地方的作用，而记忆只成了酒肉穿肠过—般排泄得没有了一点渣滓甚至味道。
        这一回，我前后去了三次，才算是把长巷头条多少摸清楚一些。
        去之前，我查了《京城坊巷志稿》，里面说：“《明史·河渠志》：成化中，有议于三里河从张家湾、烟墩桥以西疏河泊舟者，遣尚书杨鼎、侍郎乔毅相度，言三里河旧无河源，正统间修城壕，恐雨水多水溢，乃穿正阳桥东南洼下地开濠口以泄之，始有三里河名。”这里所说的开濠口的“正阳桥东南洼下地”，指的就是从后河沿往东南过打磨厂到北孝顺胡同和长巷头条这块地方。也就是说，大运河终点码头南移之后，这里在明成化年间是一条泄洪河，一直通向左安门外的护城河，与大运河相汇合。可以说，三里河地名在先，而长巷头条地名在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修了外城之后，三里河才没有了水，有水波荡漾的三里河，只存在了不足百年的历史。有了长巷头条之后，才逐渐有了长巷二条、三条和四条，都是顺着三里河旧河道蜿蜒而成，前不久看报纸报道老师领着一帮大学生实地考察和测量，惊讶地发现长巷这四条呈扇面形往东南方向弯曲，扇面的中心就是现在长巷四条小学的位置。这多少有些大惊小怪，因为自明朝有了这几条胡同，书上早就有这样的记载(长巷五条除外，它是一条南北方向的胡同，《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和《京城坊巷志稿》都只记载着长巷一至四条，五条至少是自清光绪后出现的胡同了)。
        这回去长巷头条，这种旧河道的感觉非常扎眼，因为当初东岸在长巷头条，西岸在北孝顺胡同，所以现在长巷头条的东边一侧的院门前面一般有高高的台阶，明显的高于西侧。这是以前小时候我来长巷头条多少次都没有注意到的。这次，我站在长巷头条路西的13号(以前的湖北会馆)前，和一位老太太聊天，她对面的20号(原来的山西人开的一家银号)大院门前就有高台阶，正好从门里出来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像站在戏台上高出我们两人一大截，心里想过去有水的时候，他就是站在水边，一招呼，船就摇过来了，而我和老太太起码是在水中半米以下了。
        自有长巷头条，因其靠近前门的商业中心和京奉火车站的交通枢纽，这里一是银号多，二是会馆多，《京城坊巷志稿》中记载就有“泾县、南昌、汀洲、江右、丰城诸会馆。”如今，泾县、丰城和汀洲会馆都还在，我挨个找到，分别在60号、53号和62号，只是都变成了大杂院，62号和长巷二条43号连在一起，是原来汀洲会馆南馆，大门应该在二条，头条是后来开了后门，院子不大，但坐北朝南的正房，显然是南馆原来最后的一个院落。
        老太太住的这个湖北会馆，在《京城坊巷志稿》里没有记载，也就是说应该是光绪之后建的，是清末民初的事情了。不过，这个院子保存得比别的会馆多少好些，虽然它也变成了大杂院。读小学时候，我的一个同学家住在这院子里，我来过，还留有一些印象。有宽敞的门楼和廊檐，连着一排倒座房(倒座房的朱红木漆依稀还在)，前后两个院落(猜想也许都有回廊衔接)，以坐西朝东为正房，以南北为厢房(这是老北京南北走向的四合院常见的格局)，后院的左侧还有一个小跨院，现在都盖上了房子。老太太就住在前院紧靠大门道的北房一间，8平方米，院子里有一株枝叶参天高大的杜梨树，还是老太太搬进来时亲手种的呢。如今老太太已经87岁，住在这里已经50多年。她告诉我她的东山墙原来是一块影壁，她的屋前原来种着花草，院门的门楣上原来挂着“湖北会馆”的金匾。“那么好!”老太太形容不出来金边匾的样子，对我这样说。由衷的赞美和怀念都在这三个字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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